她把自己想象成河豚。郁叔叔教过,河豚生气时就会鼓鼓的,像一个胖胖的球。美如觉得非常适合她现在的心情,于是鼓着腮帮子赶路。她要去找郁叔叔。
郁叔叔躺在院子里。美如爬上他的椅子。“美如。”他伸出一只臂膀,美如便在那里枕下。
“郁叔叔。” 她问。
“你在干什么?”
“我?”
他笑起来。
“郁叔叔在当一条笋干。”
那么美如也要当笋干。两个一起晒起来。过一会翻面,穆秀林不翻。因为椅子太窄,不好两个人一起动。不过他说:
“我是长笋干,要再晒一会才可以翻。”
美如同意。过一会又翻过来。她的一会很短,短到正巧有片叶子从枝头落到穆秀林身上,刚刚好,太久了就太无聊。而穆秀林的一会则格外长,美如翻来覆去,他依旧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郁叔叔。”美如终于想起来要同穆秀林分享什么,“文虎叔叔刚刚说我笨。”
“他才笨。我们美如最聪明了。”
是呀,美如也非常同意。她又重新高兴起来,谁听到坏话会不难过呢?阿耶会生气,虽然他面无表情,但美如知道阿耶生气了;容叔叔会骂人,他的嘴巴快得像庙会时敲的大鼓大锣,咚咚咚,能把人震死;鸢姐姐不说话,直接拔出她的长剑——这时候阿耶就不让她看了。
只有郁叔叔。美如突然想到。只有郁叔叔在听到坏话时还能保持笑容。他好像怎么都不会发火,永远都那么和和气气。
郁叔叔会哭吗?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哭。阿耶会哭,文虎叔叔会哭,连最活泼的鸢姐姐都曾经流过泪,美如见过,她问鸢姐姐怎么了,鸢姐姐说:
“想我师父。”
容叔叔更不必说,他哭的次数最多,不过美如不会笑他,因为美如也有眼泪。郁叔叔也教她,不可以笑别人。
但她没有见过郁叔叔哭。他的眼泪呢?美如仔细回忆,好像连受重伤时,她都不见他的眼泪,那时候他躺在床上,伤得很重,可他还是笑眯眯地对美如说:
“再过几天藤萝花开了,做藤萝饽饽吃,好不好?”
郁叔叔怎么会不高兴呢?美如惊讶。这天底下竟然还有郁叔叔不喜欢的东西,还有会让郁叔叔觉得难过的事。要知道,他是多么宽容多么温柔多么开朗的一个人呀!美如走出厨房,她决定去找她的郁叔叔。
美如摘了一朵小花,黄黄的,从四片爱心状的叶子上取下来。她带着她的礼物去见穆秀林。
走到郁叔叔的院子,静悄悄的,美如第一次觉得安静,连鸟叫声也没有。过去这里总是有很多的鸟,现在却一只也没有了。似乎随着人的失声,它们也哑掉了喉咙。
美如走进去。忽然,一声轰鸣,如裂帛般的弦声撕开沉寂,树在风中簌簌,鸟飞去,噼里啪啦一阵扑打的乱声。
奴奴哥哥的怀里抱着一把巨大的乐器。她看见它的身体像一轮饱满的圆月,有鸟在两侧展翅,柄长而直,顶上是绷紧的四弦。
很像琵琶,但又不是琵琶。她被吸引到穆秀林的身边,穆秀林在她的掌心写字,他告诉她,那是:
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