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个人没有再做。穆秀林躺了一会,大抵觉得自己好了,想出去走一走。然则才动两下,便又腰酸腿软起来。
“我背你。”
“……不用。”
“为何?”
顾予白想不出有什么阻碍他同意的因素,许是羞于为人所见,便说:
“有人了,我把你放下来。”
好像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穆秀林伸出两只手,谁料顾予白却一把将他托起来,惹得他惊呼:
“顾予白,你,你——”
“我想抱你,”他说,“让我抱着走一会,好不好?”
问了等同于没问。穆秀林哪里会说不好?就算不好——他向下一瞥,便看见顾予白的脚尖正对床底那双鞋虎视眈眈,就等施号一声,又或不用声音,只要他略把头一扭,脸就是一面发令的旌旗,一摇,一晃,他的鞋,便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那毕竟是穿惯的旧鞋。穆秀林并不想它有什么闪失。不过话说回来,如若他真不想为人所牵制,一双鞋又能奈几何?就是赤足也走得。从人的身上纵身一跃,砾石沙地,泥潭沼泽,纵使刀山火海也阻不了他。可他没有,甚至将两只莹白光洁的脚放进顾予白的掌心,又搂住他的脖子,往脸颊上亲吻一下:
“你抱吧。”
收拾一番后出门。庄子里有块田。这时节还种着菜,绿油油一片,有的已经结荚挂果。顾予白不大认得,穆秀林一一指给他看:
“这是青菜。这是芥蓝——这个?这是豌豆。”
“那这个呢?”他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有“如菜”二字。
“‘如菜’是什么菜?”
“‘如菜’是美如种的菜。”穆秀林笑了,他介绍道:
“美如是鹏举的女儿。”
名字是他取的。美而如意,这是穆秀林对女孩美好的期望。
两个人行在田埂上,穆秀林走两步,就要歇两步,然而嘴上不停:
“要春天来。”
他说。
“春天,请你看油菜花。”
春天自要赏花。摆酒铺毯,赏桃赏杏赏海棠,牡丹芍药,杜鹃玫瑰,荼靡开到花事了。眼花缭乱的春天。不过赏油菜花倒是头一遭。
“你看,”他突然笑了,把手一指,“那儿就有两颗油菜花。”
罗美如此时正蹲在田边上,看地里的蚂蚁、蜗牛和偶尔翻动的蚯蚓。兴许还能找到一点鼠妇。她不捉,就是看看。
罗鹏举蹲在女儿身边。他和她一起看。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一块儿,紧接着又出现一颗黑色的。穆秀林也蹲下来,挤在他们旁边。
顾予白没有。罗鹏举抬起头,发现他们的夫人正一脸诧异盯着他。
“你、你的头发……”
顾予白结巴,少有的结巴。他不知道罗鹏举的头发原来是金色的。
只有在这里才是。连睫毛都是金灿灿的。平时他都把它们染成黑的。金是贵器。金色的东西,总归太高调了一点。
罗鹏举不需要这么显眼。
不过在美如那里,他又不得不耀眼起来。女儿只有一头金发像他。为此,她总是很自豪的,伏在他的膝上,高兴地说:
“阿耶,你是太阳。我也是太阳。”
罗鹏举抚摸女儿的脑袋。她被寄养在这庄子上,和自己的母亲,也就是美如的外祖母一道住。聚少离多,他不愿女儿心里的太阳落下。他给她讲故事,来自他阿耶部族里的故事,就像他阿耶给他讲述的那样:
“讷讷,金乌永悬不落。”
讷讷是孩子的意思。罗美如知道。就像她知道阿耶是父亲,家家是母亲。在部族的故事里,阿耶是太阳,家家是月亮。尽管有人悄悄地告诉她,应当唤她阿耶为家家,但美如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阿耶就是家家,家家就是阿耶。日月也有同天的一刻,她见过,在一个早上。
爹爹是太阳,也是月亮。
“美如的另一个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