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滴翠滴翠地长在外面。透过窗棂,满院的新叶像被分成许多片的绿琉璃。穆秀林趴在那儿,眼睛是刚爬出来的蠹虫,贪婪地啃咬春光。
屋子里黑黢黢的,他已记不得自己被关了多久。鞭痕不再那么痛,也许不止鞭子,穆雪峰打他时从不忌讳用什么,戒尺、藤条、书房的镇纸、旁边燃着白烟的铜香炉——他把他的脸往上狠狠按去,专对准有胎记的那一边。他只有半张脸像母亲,那半张,他不会动。
动过手后,有时会把他扔进这间屋子,叫他静思己过。不会有人来找他。外面的人不察觉出什么。他们只看到老爷对夫人的遗子十分上心,毕竟那是唯一的孩子,爱之深,所以责之切。
穆秀林轻轻抚弄着窗棂。起风了,满院的秀树,变成一条流动的翠河。他伸出手,想要去接住一点碧和绿。多好的春天啊,母亲最爱春天,生机勃发,绿意盎然。
“秀林。”
他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穆秀林不确定那是不是母亲。他没有听过母亲的声音。但那样轻柔,那样温和,那样动人,不是一个母亲在呼唤一个孩子,难道是风吗?
“秀林。”
秀林听到。于是秀林从窗前离开。吱呀呀的细响,风似乎要带走什么,又似乎要把什么带来。
门开了。
穆秀林从顾予白的怀中醒来。略一动,浑身就痛得不行。
“郁之?”
顾予白摸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他说。而他还带着些初醒的迷蒙,张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哑了。
“你别动,我来。”
他起身给他倒水,穆秀林疼,浑身毕毕剥剥响。他觉得自己是段蛀空的木头,轻轻一推,就能掉下许多碎屑。
这时他也回过神了。这哪里是情好后的宿痛,分明是一种病,一种难言的病。顾予白把水端过来,他喝不进,还是靠他用嘴渡的。
“阿容在煎药了,”他打来一盆热水,替他擦去身上的虚汗,“你昨夜高烧不退,又梦魇。现在看着好些了。”
穆秀林眼眶湿润,他张嘴。顾予白不等他说出什么,自己便接下去:“你放心。没有给我添麻烦。过去你也是这样,做噩梦,发高热,我已经知道怎么照顾你了。”
他继续开口:
“阿容说,真心蛊也是心蛊。你的心里有什么结,它都清楚。
“昨夜。”
你喊了一晚上的母亲。
他不再讲了。顾予白把脸别过去,那两个字说出来,都是一种残忍。
“郁之,”他故作轻松,“你要不要……”
“昨夜。”
穆秀林的声音,喑哑得犹如烂木里钻空心洞的天牛,滋啦滋啦,是一把走了调的月琴。
“我梦到了母亲。”
“也不能算是梦到。”他说,语气里没有黯然,也没有遗憾。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局。
“我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去看,门那边,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微微的笑,那笑里竟带着一点幸福。他许久地没有梦见母亲了,一点点关联,一点点和阴阳永隔的生母产生的链接,都足以叫他倍感幸福。
他是个用一点点爱就能滋养大的孩子。
忽然,他颓靡了,像朝开午谢的牵牛般衰败下去。“她竟还没有转生吗?”他失神地盯着房梁,一下子又消弭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