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正蹲在石榴树下喂猫。
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听见她的脚步声,少年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夏日的阳光。
哥哥笑着喊他“世卿”,说那是梁家的大哥哥。
那天,他摘了最大的一个石榴,剥出晶莹剔透的籽,放在她的手心里,声音温和得像风:“小妹妹,吃石榴吗?很甜的。”
那是她对“喜欢”这个词,最早的认知。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梁世卿。听哥哥说,他去了国外读书,很少回来。
直到初二那年,梁世卿回来了,她也勇敢的告白了,两个人也在一起了,但在初三那年分手了。
再后来,她遇见了梁星厝。遇见他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这个穿着校服、在足球场上奔跑的少年,眉眼竟和记忆里的梁世卿如此相似。
她开始不自觉地靠近他,看他踢球,听他讲题,在他冲她笑的时候,心跳得飞快。
她以为那是喜欢,以为梁星厝就是那个能填满她整个青春的人。
可现在,看着站在梁星厝身边的梁世卿,看着他们相似的眉眼,相似的下颌线,魏舒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梁星厝和梁世卿是兄弟。
原来,她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比身上的黑衣还要苍白。
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看着梁星厝,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忍不住问自己:魏舒晴,你到底在喜欢什么?
是喜欢那个在足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还是喜欢他身上,那几分像梁世卿的影子?
是喜欢那个在游泳馆冲她比胜利手势的梁星厝,还是喜欢他眉眼间,那一点和记忆重合的温柔?
风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卷起香烛的青烟,也卷起她眼底的湿意。她猛地别过头,看向灵堂正中的遗照,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梁星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魏舒晴的目光从疲惫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片茫然,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看着她攥紧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大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真的不知道,魏舒晴小时候见过梁世卿。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魏舒晴看着他的脸,小声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我从前的一位故人”。
只是那时候,他只当是童言无忌。
可现在,看着魏舒晴这副模样,梁星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母亲已经走上前,和魏舒晴的父母寒暄着合作的事,语气客气又疏离。
梁世卿也跟着上前,递上慰问金,声音温和:“魏叔叔,魏阿姨,节哀顺变。”
魏舒晴的父亲点了点头,拍了拍梁世卿的肩膀。魏舒晴的母亲眼眶通红,拉着魏舒晴的手,轻声道:“晴晴,跟梁叔叔梁阿姨问好。”
魏舒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抬起头,看向梁家一行人。
她的目光掠过梁星厝的脸,掠过他眼底的心疼和茫然,最终落在梁世卿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梁叔叔,梁阿姨,节哀……”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梁星厝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灵堂外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门口的白菊簌簌作响,也吹得两个少年的心,一片寒心。
灵堂的最后一缕青烟被傍晚的风吹散时,魏舒晴几乎是被母亲翁姜晴半扶着上的车。
黑色的轿车驶过沪城的街景,梧桐叶簌簌地落,沾着些微的凉意,贴在车窗上,像极了奶奶生前总爱给她贴的暖宝宝,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温热余韵。
她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手扯一扯衣领的力气都没有。
黑色的衣裙还沾着香烛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腔里,呛得她眼眶又开始发酸。
车子驶进魏家老宅的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庭院里的石榴树还是奶奶亲手栽的,去年秋天还结了满树的红石榴,奶奶踮着脚够了好久,才摘了最大的一个,剥出晶莹的籽,放在她手心里,笑着说:“晴晴爱吃甜的,这个最甜。”
那时候梁星厝也在,蹲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她们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喂她吃石榴的少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魏舒晴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跟父母多说一句话,径直上了二楼,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还留着奶奶的气息。
书桌上摆着奶奶亲手绣的平安符,是给她高考祈福用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床头柜上放着的搪瓷杯,是奶奶用了半辈子的,杯壁上印着的红牡丹已经褪了色,杯底还沉着半片菊花——那是奶奶每天早上都会给她泡的菊花茶,说能明目降火。
魏舒晴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平安符上的丝线,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小时候父母总忙着谈生意,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
幼儿园的家长会,是奶奶牵着她的手去的;下雨天放学,是奶奶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等她;
她发烧的夜里,是奶奶一夜没合眼,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地擦着她的额头;
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哇哇大哭,是奶奶红着脸,给她讲女孩子的小秘密,还给她煮了红糖姜茶。
奶奶是她的全世界。
是奶奶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说“晴晴不怕,奶奶在”;是奶奶在她考砸了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
是奶奶在她偷偷喜欢上梁星厝的时候,笑着打趣她“我们晴晴长大了,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可现在,全世界都塌了。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窗帘的一角,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
魏舒晴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喘不过气。
她想起灵堂里的场景,想起梁星厝看着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心疼;
想起梁世卿站在他身边,眉眼温和,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喂她吃石榴的少年;
想起自己心里那翻江倒海的疑问——她喜欢梁星厝,到底是因为他是梁星厝,还是因为他身上那几分像梁世卿的影子?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哭得累了,就趴在书桌上,眼泪打湿了平安符,打湿了作业本上的字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奶奶的笑脸,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在庭院的石榴树下,阳光暖洋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第二天早上,翁姜晴端着一碗粥上来敲门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推开门,看见女儿趴在书桌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着,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魏清傅跟在妻子身后,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高大的身躯顿了顿,眼底满是愧疚。
这些年他忙着拓展生意,忙着和梁家谈合作,忙着给女儿创造更好的生活,却忘了,女儿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的富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给晴晴请一天假吧,让她好好歇歇。”
翁姜晴点了点头,放下粥,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衣角,声音哽咽:“都怪我们,陪她太少了。”
魏舒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着书桌上的平安符,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叶子簌簌地落。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奶奶说:“晴晴要做个坚强的女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笑着面对。”
可她怎么笑得出来呢?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条未读消息。有殷姝虞发来的关心,有黄姻娐发来的安慰,还有……梁星厝发来的消息。
他发了很多条,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
【星星爱晴】:舒晴,你还好吗?
【星星爱晴】:我知道你很难过,要是想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
【星星爱晴】:早餐记得吃,别饿着自己。
【星星爱晴】:我在你家楼下,要是你想见我,我就在这里。
魏舒晴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微微颤抖着。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去。
楼下的梧桐树下,梁星厝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身形挺拔。
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眼神里满是担忧。
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几分凉意。
魏舒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站在风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忽然间,有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或许,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影子。
她喜欢的,是那个在足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梁星厝;是那个在游泳馆冲她比胜利手势的梁星厝;是那个在她难过的时候,会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梁星厝。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是梁世卿的弟弟。
他们是兄弟。
魏舒晴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窗帘落下,遮住了窗外的少年,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湿意。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