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十二月末的雪落了又融,沪城的春天来得迟缓,却也带着一股子温柔的韧劲,悄悄漫过了校园的围墙。
期末考试的硝烟散尽后,高二的分班通知贴在了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
红底黑字的名单前挤满了人,魏舒晴踮着脚扒开人群,目光飞快地扫过理科一班的那一栏,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松了口气,一转头就撞上了梁星厝带着笑意的眼睛。
“行啊我的阿晴,”他晃了晃手里的分班条,文科三班的字样格外清晰
“以后你泡实验室,我啃政史地,咱们也算文理搭配,干活不累。”
魏舒晴伸手抢过他的分班条,指尖蹭过他温热的手背,忍不住弯起嘴角:“谁要跟你干活了?小心我下次理科考试碾压你。”
梁星厝挑眉,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笃定:“碾压我?魏舒晴同学,上次是谁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哭唧唧找我讲题的?”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魏舒晴的脸瞬间红透,伸手推着他的胳膊往人群外走:“不许说了!再说我就不陪你去吃校门口的烤红薯了!”
分班后的日子,依旧是热气腾腾的。
理科班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物理实验和化学方程式占满了魏舒晴的大半时光,可只要下课铃一响,她总能在走廊的尽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梁星厝要么倚着栏杆,手里攥着颗糖,要么揣着本历史书,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的相处,从来不用刻意找话题。有时候是魏舒晴拽着他,叽叽喳喳地讲着实验室里的趣事——哪个同学把酒精灯烧炸了,哪个老师的口头禅又出了新花样;
有时候是梁星厝听着她吐槽,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零食碎屑,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就连殷姝虞都忍不住吐槽,说他们俩是“连体婴转世”,课间十分钟的时间,都要挤在走廊的角落里腻歪,简直是把高中校园当成了恋爱圣地。
胡憬山和裴恃权他们也总爱拿这事打趣梁星厝。
足球训练结束后,一群人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胡憬山拍着梁星厝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梁哥,你现在是彻底栽了啊,以前训练完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好,天天盼着下课铃,比我们这些单身狗还急。”
梁星厝也不恼,只是笑着踹他一脚,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羡慕嫉妒恨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裴恃权靠在裴祠煦身边,看着自家哥哥手里那本没翻过几页的物理竞赛题,忍不住挑眉
“哥,你说这梁星厝,以前在球场上多横啊,现在倒好,成了魏舒晴的专属跟班,这爱情的魔力,还真是伟大。”
裴祠煦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并肩走着的两人身上,魏舒晴正踮着脚,把手里的橘子瓣喂到梁星厝嘴边,少年微微低头,嘴角的笑意晃眼得很。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公式,声音淡得像风:“挺好的。”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好。
好到魏舒晴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高考结束,持续到他们走进大学的校门,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沈世恒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沈世恒是校篮球队的对象,也是他们曾经最好的朋友。
他是个安静的男生,喜欢画画,总是背着一个画夹,课间的时候就坐在座位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窗外的风景。
记忆里依稀初三那年,他跟着父母搬去了外地,临走前,还特意给梁星厝和裴祠煦画了一幅画——画里是三个少年,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联系,沈世恒会跟他们分享新学校的趣事,会给他们看他画的新作品,会说等放假了,就回沪城找他们玩。
可谁也没想到,在高中再次遇到他,没有重逢多久,再次听到沈世恒的消息,竟是他意外离世的噩耗。
那天是高二上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梁星厝的手机响了,是沈世恒的妈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世恒出了车祸”“抢救无效”“他临走前,还念叨着你们的名字”。
梁星厝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变得冰凉。他站在教室的走廊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舒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她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阿星,”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事的,我在这里。”
梁星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滚烫得吓人。
那一天,整个世界都好像变成了灰色。
沈世恒的葬礼,梁星厝和魏舒晴一起去了。看着沈世恒的黑白照片,看着他父母憔悴的脸庞,魏舒晴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喜欢画画的少年,真的永远离开了他们。
从那以后,梁星厝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课就往理科班的走廊跑;
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着跟胡憬山他们打闹;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揉乱魏舒晴的头发,听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废话。
他变得沉默了。很多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足球训练的时候,他会拼了命地奔跑,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球场上;
晚上放学,他也不再跟魏舒晴一起走,总是找各种借口,一个人匆匆离开。
魏舒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试过跟他谈心,试过拉着他去吃他们最爱的烤红薯,试过抱着他,跟他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可梁星厝只是淡淡地笑着,说着“我没事”,然后,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魏舒晴考了理科班的第一名,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又看着隔壁文科班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天空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沪城的街道上,带着几分暖意。
魏舒晴的手机响了,是梁星厝发来的微信。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星星爱晴】:舒晴,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初中时常去的那个公园,是沈世恒曾经给他们画画的地方。
魏舒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颤抖着。她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她总觉得,这一次见面,有些东西,好像要不一样了。
约定的下午三点,风卷着公园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了满地。
梁星厝坐在那张褪色的长椅上,指尖夹着的矿泉水瓶凝了层薄薄的水珠,瓶身上的标签被阳光晒得发皱。他抬眼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眉峰微微蹙着。
长椅旁的银杏树下,还放着他早上特意去买的草莓味棉花糖。
那是魏舒晴从小就最爱的口味,高一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躲在这棵树下分糖吃,自己总嫌太甜,魏舒晴却能把糖纸舔得干干净净。
三点半,夕阳的影子斜斜地拖过草坪,入口处依旧空荡荡的。
梁星厝低头看了眼手机,聊天界面停留在那句“老地方见”,再无新的消息。
他捏着棉花糖的手微微用力,糖块被捏得变了形,甜腻的糖丝黏在指尖,却没半分滋味。
他在长椅上坐到暮色四合,直到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才缓缓起身。
风吹过,卷起他身后的落叶,也卷起他眼底未说出口的话。
接下来的三天,梁星厝像是被抽走了魂。
文科班的课堂上,他盯着黑板上的“唯物史观”四个字,眼前却总晃过魏舒晴的脸——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她被他逗得脸红时攥着衣角,她在游泳馆看台上喊他名字时,声音里的雀跃。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胡憬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午休时拽着他去操场小卖部买汽水,压低声音问:“你跟魏舒晴咋了?这几天她都没来学校,你也蔫儿得像霜打的茄子。”
梁星厝仰头灌了口汽水,气泡刺得喉咙发疼,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他在公园等了那么久,等的不只是魏舒晴,还有一个欠她的答案和一个决定——关于沈世恒走后,他日渐沉重的沉默,关于他不敢再靠近她的胆怯。可她没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周三的早读课刚结束,梁星厝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寥寥数语:魏家老太太走了,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吊唁。梁家跟魏家的合作刚提上日程,礼数要周全。
梁星厝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魏舒晴的奶奶……那个总爱拉着他的手,塞给他桂花糕的老太太,那个去年冬天还笑着说“等晴晴高考完,就喊你小子来家里吃年夜饭”的老太太。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她没来赴约,原来她没去学校,是因为这个。
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梁星厝跟着父母走进魏家灵堂的那一刻,鼻腔里瞬间涌进香烛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菊花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灵堂正中挂着魏老夫人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老人眉眼慈祥,笑容温和。
魏舒晴就站在灵堂前,挨着她的父母,一身玄黑的衣裙衬得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里捏着的白菊花瓣被攥得发皱。
梁星厝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魏舒晴。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眼睛亮得像揣着星星的女孩,此刻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连抬手给宾客鞠躬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心疼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多想上前一步,像以前那样,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他不能。他的父母就走在前面,正和魏舒晴的父母寒暄,语气里满是惋惜和安慰。
他只能跟着鞠躬,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黑色衣裙里微微发抖。
直到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的大哥梁世卿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妈让我来接你,等会儿一起去慰问魏叔叔阿姨。”
梁世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灵堂的沉寂。
魏舒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原本低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梁星厝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梁世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和梁星厝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轮廓,只是气质更沉稳些,带着几分经年累月的疏离感。
他正侧着头跟梁星厝说话,阳光透过灵堂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魏舒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她死死地盯着梁世卿的脸,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记忆像是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回了很多年前。
那是她初一岁那年的夏天,她跟着哥哥去梁家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