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的春天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像漫天飞舞的雪。
魏舒晴躲在教室的窗帘后,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指尖攥得发白。
梁星厝已经在理科班的走廊下站了半个多小时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攥着那支魏舒晴送他的钢笔——笔杆上还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教室的窗户,像极了以前等她下课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黯淡了许多。
魏舒晴的心跳得飞快,却死死地咬着唇,不肯出去。
自从奶奶的葬礼见过梁世卿后,她就开始躲着梁星厝。
她怕自己看见他那张和梁世卿相似的脸,怕自己忍不住去想,当初靠近他,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那点该死的“影子”情结。
她更怕,怕梁星厝知道她心底的这点龌龊心思,会失望,会难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他们没有说分手,却比分手更难熬。
走廊上遇见了,她会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微信上的消息,她总是隔了很久才回,语气也淡得像白开水;
殷姝虞好几次拉着她去看足球训练,她都找借口推脱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高考结束,直到他们各奔东西。
可她没想到,命运的风浪,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那天是周二的早读课,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突然,胡憬山冲进了教室,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魏舒晴,你快……你快去看看梁星厝吧,他妈妈……他妈妈没了。”
魏舒晴手里的课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疯了似的冲出教室,直奔文科班。
梁星厝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的书散了一地,旁边的同学说,他早上接到电话,就哭着跑出去了,连书包都没拿。
魏舒晴站在空荡荡的座位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梁星厝的妈妈,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上次在灵堂见过一面,还拉着她的手,说“晴晴是个好姑娘”。她怎么会……
后来她才知道,梁星厝的妈妈一直患有抑郁症,这些年为了梁家的生意,为了维持表面的和睦,一直硬撑着。
葬礼那天,魏舒晴想去,却被父母拦住了。魏清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梁家现在乱成一团,你别去添乱。”
她这才知道,梁星厝的父亲梁振宏,早就养了小三,这些年一直瞒着。
梁母去世的第二天,他就带着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回了家,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主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梁星厝的妈妈会抑郁,为什么梁星厝会变得越来越沉默。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星厝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看见他,也是形单影只的,穿着一身黑衣,头发长了也没剪,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着。
他瘦了好多,颧骨都凸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的气息。
魏舒晴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上前,想抱抱他,想告诉他“我在”,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她的手机响了。是梁星厝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老地方见,我等你。
老地方,还是那个栽满银杏的公园。
魏舒晴攥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些天,她躲着他,逃避着,纠结着,可当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就想通了。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喜欢的是梁星厝,不是梁世卿的影子。
是那个会在足球场上冲她笑的少年,是那个会在游泳馆给她比胜利手势的少年,是那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少年。
至于那些大人们的算计,那些利益的纠葛,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她现在只想去见他,只想告诉他,她错了,她不该躲着他。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裙子,扎了个马尾,像以前一样。下楼的时候,翁姜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却没再阻拦。
夕阳西下,银杏叶被染成了金红色。魏舒晴快步走进公园,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梁星厝坐在那张褪色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脚边散落着几个空瓶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侧脸的线条锋利又脆弱。他抬头看向她,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银杏叶,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风停了,叶落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魏舒晴的脚步顿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命运磋磨得不成样子的少年,心里疼得厉害。
梁星厝看着她,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地站起身,手里的啤酒瓶晃了晃,酒液洒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来了。”
魏舒晴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脆弱,哽咽着开口:“阿星,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躲着你。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在你最难熬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梁星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道坚硬的壁垒,忽然就塌了。
这些天的委屈,痛苦,绝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抱住了她。
怀里的女孩软软的,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舒晴……”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妈没了……我爸他……他带着那个女人回家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魏舒晴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风,“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银杏叶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长椅旁的草丛里,还放着一包草莓味的棉花糖,是梁星厝早上特意去买的。糖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甜腻的气息,漫过了整个秋天。
风卷着银杏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落了一地。
梁星厝的下巴抵在魏舒晴的颈窝,温热的眼泪浸透了她的白裙领口,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攥着她后背的手却渐渐松了力道,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魏舒晴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拂过他凌乱的发顶,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在这里”。
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被晕染过的油画。
不知过了多久,梁星厝终于平复了情绪。他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领口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不舍、心疼,还有一丝决绝的冷意。
他抬手,指尖犹豫着悬在她的脸颊边,想要替她擦去泪痕,却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白色,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煎熬。
周围的蝉鸣渐渐歇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魏舒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他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絮语,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舒晴,我们分手吧。”
“嗡”的一声,魏舒晴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吹起她的裙摆,银杏叶擦着她的脚踝飘过,带着秋末的凉意,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分手?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决心。
她不远万里跑到鹭市看他比赛,她偷偷订了香槟玫瑰送给他,她躲了他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终于想通了自己的心意,终于敢直面那份喜欢,不是因为什么影子,只是因为他是梁星厝。
可他说,分手吧。
魏舒晴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她看不懂的决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梁星厝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褪色的长椅上。
落在长椅旁那包没开封的草莓味棉花糖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我说,我们分手。”
他怕她追问,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连忙补充道,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爸想让你嫁给我,为了魏梁两家的合作。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魏舒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当然听到了,那天晚上父母在客厅的谈话,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可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能抵得过这些利益的算计。
“就因为这个?”她哽咽着,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想要靠近他,“阿星,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对不对?我们不用管他们……”
“管不了。”梁星厝猛地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眼底的决绝像一层厚厚的冰
“我妈走了,我爸带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梁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我不想把你拖进来,不想你跟着我一起,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缠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嘲:“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个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喜欢你?有什么资格……给你未来?”
这些天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尖锐的刺,扎进他的心里。
母亲抑郁而终的画面,父亲带着小三和私生子回家的场景,亲戚们背地里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些关于合作联姻的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怕,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怕那些肮脏的算计,会玷污了她的干净。
更怕,怕她会后悔,后悔喜欢上他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的人。
魏舒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她知道他难过,知道他难熬,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用分手这种方式,把她推开。
“谁告诉你,我想要的未来,需要你用什么来换?”她哭着,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却被他猛地躲开。
梁星厝后退了一步,眼底的冰寒更甚,语气也冷得像淬了毒
“魏舒晴,你醒醒吧。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家是书香门第,我家现在就是个笑话。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彻底击碎了魏舒晴最后的希望。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冰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了,他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痛苦,也要把她推离这个泥潭。
可他不知道,对她而言,最痛苦的不是跟着他一起面对风雨,而是被他这样,毫无征兆地,推出他的世界。
风越来越大,卷起满地的银杏叶,在两人之间飞舞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