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成……”王重晚都不知道自己张开了嘴巴在讲话,他只是目光呆滞地直直地望着那个不只是伥鬼还是仇人的爹,“王玉成,他不也是娼妓生的儿子吗……”
“你!”王运达没想到他竟然反唇相讥,一下被他气得噎住,王玉成派来的那个侍从赶紧上前劝阻。
原本不劝还好,这下一劝,王运达看着他的脸不免又想到王玉成种种的不赞同,以及自己曾经在他不赞同的目光下次次萎靡下去的尊严来,瞬间又是怒上心头,抬起脚就把那个侍从踹到了一旁。
“你算什么东西!”王运达撸起袖子,满眼不屑地看向地上的王重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跟你的弟弟相提并论?!”
王运达扬起手中的玉带,一鞭抽蜷怜童,一鞭抽肿王重晚的脸:“你身上流的是什么血!怎敢跟玉成相提并论!”
王重晚闷哼一声捂住脸颊,咬紧牙关看向他,没有说话。
怜童吓得不得了,赶紧又扶着他靠床坐好,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在王运达又踢又踹之际,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连连求饶。
王玉成派来的那个侍从看此事他实在阻拦不得,只好横眉冷面将剩下的小厮一干人等全都撵了出去。小厮们全都不远不近地围在院外,探头探脑地支起耳朵,好歹整个房间里和门外触目可及的院落中是清净了不少。
人多的时候,王重晚觉得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令他感到恶心、每个人的呼吸都令他感到厌恶,但是现在人渐渐走开了,那一簇簇冷白的日光却再没了遮挡,那样冷冷地烧过来,恨不得一寸一寸将他面前的空气全都蒸发殆尽。
王运达踹开挡路的怜童,挥舞着手里的玉带向他迈进了一步。
王重晚高仰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身边那形容可怖的冷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宛如一只引颈受戮的呆鹅。
王运达得意地笑起来,转头看向那个毫无眼力见还留在原地的侍从道:“你,去!把这个狗东西给带下去!”
“员外!员外!求您高抬贵手!”怜童哀嚎一声,朝着王运达复又扑了过去,“员外!求您了!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这几日对大郎君侍奉不周!让大郎君精神不济惹恼了您!求员外宽恕郎君!郎君说话绝非本意!求员外宽恕郎君!”
王重晚呼吸越来越急,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
“去!”王运达这下再也挣踹不开,脸色非常难看,神情无比不爽地瞥向那个还没来得及擦干额头血迹的侍从,“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玉成的人我就指使不动你了吗?!”
那侍从不得不走上前来,钳制着怜童把他从王运达身上撕下来。
王重晚向前扑了一下,灰败的脸庞上表情僵硬得像是一本水泡烂了又在没有温度的大太阳底下晒干了的无字书,灰扑扑的纸页被晒得硬邦邦的、又皱巴巴的,只有那双震颤的瞳仁像是道飘忽不定的树影一般,在寒日的烈风里剧烈地颤动着。
那侍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边掉落的一个莫名小瓷瓶上划过,微微顿了一下皱了皱眉,没有细想;又瞥了一眼娇纵肆意的王运达,看他脸上狰狞的笑意不减,叹了口气,垂着眼睛,把挣扎不休的怜童拖了出去。
王重晚张了张嘴吧,轻轻歪了下脑袋,找了半天自己的眼珠子,好不容易才把视线定到王运达的身上。
王运达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肚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讥笑一声:“你啊,方才跟那个小厮行为那般亲昵……”
他顿了顿,挤眉弄眼故作夸张地舔了舔嘴唇:“你这几日,特地叫那个小厮日夜作陪,常伴床榻,是也因为被我开了荤,也食骨知髓了吧,小娼妇?”
紧跟着,王重晚猛地干呕起来,他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在地上扣得鲜血淋漓的手指,耳中“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清王运达讲的任何一句话,胸膛翻涌而上的气血充斥着他的整个口腔与鼻腔,他伸长了脖子大口地吸着气儿,却总也喘不上来。
“你这个贱种……还跟我装什么冰清玉洁?”王运达嗤笑着靠近他,身影模模糊糊间远远近近,他像是陷进梦里去了,一些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早不如乖顺一点……还少吃一些苦头……”
有时候想想,不免觉得北方的冬天真是怪啊:大太阳的日子里空气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狂猎的风从西北卷到东南停也不停。仿佛那么大的一个日头本来就是假的,纸扎的白灯笼一般,不知是被哪个没有一点儿审美的人在天上随便圈出来的一笔冗余。
也正如王重晚之于黄天会这个王家一样,不——在黄天会的王家,他还不如一个纸扎的假太阳呢。假太阳团吧团吧还能一把火点了取取暖,而他王重晚?在王家不过是个随便一戳就能捅出来的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罢了,除了能往外淌几滴又腥又臭的血泪,真是一点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