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川睡得很不安稳,梦境的天灾人祸简直凑全了:除了在酷暑天里闹蝗灾饥荒,又突然青天白日地响起轰雷,转瞬间天塌地陷起来。他赶紧背起地上瘫倒的老父亲,在一滩倒灌的泥泞中挣扎前行。他背上那气若游丝的老爹突然动弹起来,干巴枯瘪的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喑哑地悲泣了一句“清川呐”,转眼便骨肉碎解,分崩离析。
“爹!”洛清川眼睁睁地看着背上的父亲从自己身上一寸一寸的掉下去,落进脚底不断翻滚的泥泞里,心脏也跟着一起被绞得稀巴烂。
他伸出手去,尝试要把他的老父亲从泥泞里捞起来,他握住泥泞里伸出来的一只肉烂见骨的手掌——他以为那是刚从他爹身上腐落的肢体,却没曾想那只腐手竟然反手握住他,十分用力地把他往泥泞中拽去。
洛清川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背上的老父亲顷刻间滑落进泥泞里,眨眼便已被翻滚的泥泞吞没大半。洛清川赶紧抓住老父亲还暴露在空气中的白骨,焦灼万分地喊了声:“爹啊——”
他爹一双灰蒙蒙的浑浊眼睛已然无法视物,只空荡荡地对准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映照着风云席卷而扭曲起来的天空中,那轮极不和谐却光芒烈烈而至灼目的红色太阳,眼角淌出两道血泪来。接着他剩下的身体从他整个肩膀上掉了下来,“咕嘟咕嘟”地浸入那不断翻卷的泥泞中去。
“爹!”洛清川左支右绌,另一只手臂上的那只断手不断地扒拉着他的胳膊顺着往上爬,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他老爹的半只白骨手臂,脚底的泥泞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腿根儿。他的眼里也飚出两行泪。
世界动荡得更加剧烈了,轰隆的雷声一阵接一阵,几乎就是擦着他的头皮炸开。天地倾覆,泥水漫灌,灼热的太阳像极了一颗硕大的火球,一步一步地逼近他,而他的父亲却是一寸一寸地被乱流卷入更深的泥泞中去。
洛清川把牙一咬,深吸一口气猛地要沉入那翻滚的泥泞中去,恍惚间听到空中似有人叫唤着他,朦胧又模糊听不真切、也分不清男女。
他不管不顾,兀自扎进泥泞中去,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觉这泥泞中深埋的无数只枯肢断臂全都逮住了机会,拽着他的脑袋往下拉。他在泥泞中挣扎不动,动弹不得,几近窒息,突感脊背上万千水流崩腾而来,如江河入海一般气势汹汹冲开了这方沉淤的泥泞。他终于得以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泥水中呛出一串气泡。
“洛清川……”
雷声间隙有人叫喊着他的名字,仿若来自遥远的天际,声音却那么真切而温暖。
“洛清川!”
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泥水中连根拔起,他呛了好几声,胡乱地蹭掉脸上的污秽。那股力量靠他很近,热腾腾地裹着他,他下意识想:是太阳掉下来要把他给烤死了吗?
但这念头消失得飞快,他只支起双臂想要推开这股不知是保护还是桎梏的力量,刚勉力张开的眼睛使劲儿地望向他父亲被吞没的那片泥泞——可那里除了一直在向远方倾泻而乱卷的脏兮兮的泥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洛清川长大了嘴巴,轻轻地“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他的身子微微一僵,便拼命地向泥水处挣动:“放开我,放开我——叫我也死了吧!我也……”
“洛清川!”这个声音就在耳边,是那样的熟悉。他的脸庞被那股力量硬掰着转了回来。
“洛清川……”硕大的红色日轮中,女孩逆光的身影霞光万丈,她的脸庞朦朦胧胧地隐在一层薄纱一般的雾气当中,眉眼依稀可辨,“洛清川,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吧!”
滔天的洪水遮天蔽日的倾泻而下,穿过那人虚无缥缈的身形,溅射出七彩的华光。她在那华光之中,水雾般弥散开来,声音又轻又高,倏然往天上飘去:“活下去,洛清川……”
天地倒转,大水漫灌,洛清川顷刻陷没。
洛清川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但是惊醒的神智却愈加困惑了。他吐出刚才呛进去的一口水,眨掉眼睫上积存的水滴,头上、脸上的水也不停地从滑落下来。
“你终于醒了。”眼前有个人影,似是他在讲话,声音咬牙切齿仿佛侍从牙缝之间又锉又磨地挤了出来。
洛清川被人抓得两臂发痛,他挥手想要推开那人,脸上却被人猛打了一记超级响亮的耳光。他顿时耳中嗡鸣,醒得不能再醒了。
洛清川的身体轻轻打着颤,他撑着床沿支起自己那颗如重千斤的脑袋看过去——愁眉苦脸的怜童扶着王重晚偷偷抹泪,发髻凌乱的王重晚死死地握着洛清川的双臂状若癫狂。
王重晚死死地盯着洛清川那双细长飞扬的眼睛、那张水珠滚落中高热烧出几分昳丽的脸庞,自己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抽搐着勾起一个笑来:“你这个贱种,合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