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金玉苑安静得有点儿吵人。
原本散布在苑里各处的家丁莫名少了一大半,就连经常往他院子里巡察的护卫来得频次都少了许多。
今日无风也无云,空荡荡的天空中太阳发白,沉默地往大地射下无数道刺目的光线。
空气中凝滞的莫名氛围,不停地挑动着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蛛丝一般细弱,又似钢丝一般硬脆但布满裂痕。
王重晚灰败的脸色上眼底乌青一片,他抬起扇子遮住日光,就连书页上垂落的树影都叫他心烦。于是他一把撕烂扇叶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把破扇子甩到从榻边侍奉的小厮脸上:“吵死了!给我滚下去!”
那小厮把给他捶脚的小锤收进怀里,战战兢兢地告罪几声,弓着腰赶紧退了下去。剩下那几个小厮无不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就连原本躲在廊柱、墙角后边偷懒的几个小厮也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但他们那一双双眼睛却藏在阴影里互相传递着几句阴酸的讥诮。
王重晚环视四周,只看到一堆黑压压的后脑勺,不由更加憋闷:“怜童?怜童!你这个——”
没有找到人的王重晚,气得红脸,腿一翻就要从榻上起身,一旁的小厮赶紧凑上来侍奉他穿鞋,刚穿上一只就被他一脚踹到一边:“滚开,没用的东西!你们都是死人呐!去把怜童叫过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外怜童叠声叫着“郎君”跑了进来,满脸的焦灼,一脑门子的汗。
“你跑什么!”王重晚下意识皱起眉来,心里却突突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迫在眉睫,他不由脸色更坏了,“你急什么?”
“郎君,大郎君——”怜童扒拉着塌边,上气不接下气,“小的在外边,没打探出来二郎君做什么去了,但是听说员外……”
王重晚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一把揪住怜童的衣领提到脸前来,语气变得更加急迫:“你要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我教你这么回话的吗?!”
“大郎君,您消消气、消消气。”怜童赶紧安抚,“小人、小人刚才在外面碰着了几个之前苑里常见的清客,说我们家员外在聚英楼里跟咸安通判家的郎君好像是骂了起来,骂得还挺难听的,现在正怒气冲冲地正往家里赶呢!”
“怒气”二字有如实体一般向王重晚身上倾泻而下,他的目光虚虚望向空荡荡的门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王重晚攥紧拳头,咬牙笑道:“这有什么的!你吓成这个样子!没骨气的东西!”
怜童捡起地上的另一只鞋,服侍着给他穿上:“郎君,咱们要不然出去避一避吧?省得在员外气头上碰晦气……”
对!他可不要成为那个老东西的泄愤池!
王重晚一下子站起来就要走,周围仍躬身候在一旁的小厮见他一动,也都纷纷退开几步。
“嘻嘻……”
乌压压的一群脑袋中间似是有谁笑了一声,阴阴袅袅的,从不知何处的深幽中传来。
“谁的声音!”王重晚猝然止步,恶狠狠地瞪着这群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的小厮们。
这些小厮噤若寒蝉,左右相看无人回应,只有冷风从门外吹来一阵一阵。
“郎君?怎么了?”怜童疑惑地仰起脸,他啥也没听到啊?怜童一瞧见王重晚的脸色就知道了,这几日他主子总疑神疑鬼的不得安神,此刻怕是精神不济幻听了吧。
怜童只觉他可怜,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大着胆子问道:“郎君,刚才怕是穿堂风声音怪,叫您听错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外面逛上一阵儿,指不定就好多了。”
王重晚拧着眉头挥了挥手,神思疲乏地任由怜童搀着自己走。还没走到门口,他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嘻嘻,他呀……”
王重晚猛地转过身来,那些个刚刚起身的小厮们被他猛一回头吓得跟只鹌鹑一样,呆站在原地。
“比起他弟弟来,可不就是个‘孬种’吗?哈哈哈!”
——这下王重晚终于听清楚了,这是从他的记忆发出的声音,经久不衰。
“郎、郎君,您怎么了?”怜童诧异地看着王重晚猛地将眼一闭,狠狠地推开自己,颇有些手足无措。
“走什么走!”王重晚恶声恶气恶脸色,“我堂堂一个黄天会的大郎君,见着自己亲爹有什么可避的?我要往哪儿走?你想我走哪儿去?”
说罢,他扭身便走,直接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