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青砖甬道内忽有碎玉相击之声。

秦非踩着皂靴踏碎了满地银光，脚步声混着急促地呼吸声，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扶清殿外，脚步由远及近，守门的宦官刚要训斥，见来人后又缩回脑袋，盯着脚前的碎光，不敢抬头。

秦非急雨般的脚步在殿外戛然而止，腰间佩环相撞的余音还在徘徊，忙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我有急事要禀告姑母！”

宦官额上冒着冷汗，左右为难：“秦统领啊，贵妃娘娘早已歇下，这个时候恐怕......”

未等宦官说完，秦非便叫嚷起来：“姑母！姑母！侄儿有事相告！姑母......”

“秦统领啊......您小点声吧......”宦官急道。

“姑母！侄儿有事相告！还请姑母见见侄儿！”

潘姑姑听闻殿外喧闹，穿起衣裳走了出去，刚打开门，还未说话，秦非便闯了进去。

“姑母！请姑母见见侄儿！”

“哎哟！公子啊！外男不得入内啊！”潘姑姑跟在秦非身后，急得跳脚。

秦非转身对潘姑姑说道：“劳烦姑姑替我通传一声！我就在这儿等着！”

潘姑姑：“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儿一早说行不行？”

“不行！”秦非又大吼起来：“姑母！姑母您睡了吗？”

内室垂花屏后，锦帐里的人猛然掀开半幅，金线绣的云纹在暗处闪过流光，秦贵妃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吵得人不得安宁？本宫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慌！即便是死到临头了，也不得露出半分怯懦！”

殿内的呵斥声惊得烛火乱颤，守夜的宦官和侍女纷纷跪地，潘姑姑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秦非跪地，说道：“姑母！侄儿这次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秦贵妃下床，潘姑姑小步跑过去服侍更衣，穿戴好后，秦贵妃走出屏风，坐在堂上。

潘姑姑点亮一旁的烛台，堂内瞬间亮了半截，映着秦贵妃冷峻的侧脸。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秦非头磕在地上，急道：“姑母，侄儿的东西不见了！”

秦贵妃：“东西不见了就去找，跑这儿来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秦非说道：“姑母，侄儿这次恐怕真是掉坑里了！”

秦贵妃手撑着脑袋，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到底什么事，快些说，本宫有些乏了！”

秦非抬头，跪直身子，说道：“这几日，侄儿总感觉不对劲，似有人在跟踪侄儿，可总不见此人！今夜，侄儿跟着金佳根去了翠漪湖，本想让她跟她姐姐一样，来个神不知鬼不觉，可没想道，半路杀出个陈咬金！”

“胡闹！”秦贵妃坐直身子，怒道：“本宫让你离此人远点儿，你怎么就是不听！”

秦非：“侄儿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我都将金佳根推湖里了，结果四殿下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掌将我击开，也跳进了湖里！”

“侄儿突然意识到，这几日跟踪我的人，定是四殿下！”

“然后，侄儿回了趟禁军处所，发现、发现......名册不见了！”

秦贵妃突然警惕起来：“什么名册？”

秦非瞅了瞅姑母，低下头来：“是、是大殿下的副将名册，是、是姑母您给我的......”

秦贵妃怒拍桌道：“混账！这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留着？”

秦非缩着脑袋：“姑母，那名册里有几人侄儿一直未找到，因此、因此......侄儿就一直还留着......”

“姑母！侄儿今夜回去找了一番，那名册早已不见了，想必、想必是四殿下，早就偷了去！”

秦非磕头在地：“求姑母救救侄儿！”

秦贵妃思索一番，说道：“本宫记得，那名册是用白金纸所写。”

“潘姑姑！”秦贵妃吩咐道：“去！将扶清殿内的白金纸全都找出来，烧了！”

潘姑姑：“娘娘，白金纸如此珍贵，就这么烧了会不会太可惜了？”

秦贵妃：“正因为珍贵，所以才要烧了！试问这宫里，除了本宫，还有谁在用白金纸？”

潘姑姑：“奴婢明白了。”

秦非：“姑母，侄儿该怎么办？”

秦贵妃：“慌什么？本宫还以为是多大的事！”

秦非：“四殿下已经......”

秦贵妃：“糊涂！既然他是偷拿出来的，他又怎么证明是从你那儿拿的？”

秦非愣了愣，对啊！

他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多谢姑母，侄儿明白了！”

秦贵妃起身，向屏风后走去：“快些回去，本宫乏了。急着，就是刀架在了脖子上，也不能慌了神！”

秦非：“侄儿知道了！”

—— ——

金佳根回到了芙蓉院，久久未能入眠。

今夜发生之事，如梦一般，她还未缓过神来。

折腾了一宿，再过几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柳溪玥和欧阳妮睡得沉沉的，她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蜷缩着身子，可一闭上眼睛，脑里便浮现出落水的画面。

现下翠漪湖已有了薄薄的冰层，再过一月，想必冰层会结得更厚。

凿开这么厚的冰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为了让姐姐落水，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冰托花不如水托花好看？什么狗屁说辞？全是障眼法！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黎明前的天幕，宛如一块深邃的黛青色绸缎，将整座宫城紧紧笼罩着。

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夜露凝成的细密水珠，被五更钟声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