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克雷格。昨天在餐厅里的应承不是空话，他真的来了。

克雷格一走进诊室，正面对上六只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他皱了下眉，走到诊桌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只看着温森特说：“麻烦二位回避，我想单独与文森医生交谈。”

没等温森特开口，弗兰和老马修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开溜了。

……

诊室里只剩下他们。

温森特看着检测报告，克雷格看着他，突然说：“文森医生，我有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想请你为我解惑。”

温森特头也没抬：“您问。”

“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面？”

温森特一愣，终于将注意力从报告上挪开，看了眼对面的虫。

克雷格十指交叉置于桌面上，上身前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温森特，似乎非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方才温森特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罕见病情要支开别虫，正试图从检测报告中揪出蛛丝马迹。可看来看去，这也不过是一份普通的报告。

现在温森特懂了，他根本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想借着就诊讨论不相干的话题。

“这个答案，您应该比我清楚。”温森特说，“您的记忆不会说谎。”

克雷格深深看着他，半晌，突然说：“我的头部受过伤，失去了一些记忆。从那以后，我总是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一只看不清面容的虫，我想……再见到他。”

温森特错愕之后，仔细回忆了片刻，只能告诉克雷格：“我确定，在帕科夫Ⅳ号的太空港之前，我从未见过您。”

他看着克雷格骤然黯淡的目光，迟疑道：“您可以向我提供更多关于梦境的细节，或许我能帮您找到一些线索。”

“……湖水，雾气，”克雷格出神地盯着半空，“他站在水中央，涉水而去。”

模糊的梦中，湖蓝色晕散水与天，一切空濛，只有耳边的凌凌流水声与眼前的身影是清晰的。

他时而是披着长发的少年，发丝像黑色长河垂落湖面；时而化身腾跃的幼鹿，将一圈又一圈纹浪踢踏在水镜之上。

克雷格下意识躬身，想为他捧起被浸湿的发尾，才发觉自己怎么也够不着那个背影。

那么遥不可及，像在最深的梦境中，盛放又一朵变幻莫测的美梦。

他的梦中之梦。

“每当我想看清他的脸，就会漫起弥天大雾。”克雷格与温森特对视，“我只记得那片湖蓝色，和你的眼睛一摸一样。”

“梦境总是充满各种隐喻和象征，但湖蓝色未必与我有关。”温森特摇摇头，“抱歉，我确实没见过您，也没有关于这个场景的印象。”

……虽然他真的留过长发，但那是在“花圃”的时候。事关真实身份，他不可能告诉克雷格。

克雷格沉默了很久，终于艰涩道：“好的，我知道了。”

“来谈一下病情相关吧。”温森特转移话题，“您的检测报告显示紊乱度稍微超出安全线，波动值正常，未处于急性发作期。但污染指数很高，我给您开个净化药剂。”

他开出药方，上传到药房系统，看了眼门诊系统，确定暂时没有新病虫，才开口问道：“少将，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您是我的开设门诊后第一个挂号的高等种。我很好奇，为什么其他高等种，尤其是高等种军雌，没有尝试精神力药剂的想法？”

得不到线索的迷惘已从克雷格脸上褪去。

闻言，他平静道：“因为高等种申请义务安抚不只是为了缓解精神力紊乱，更是为了和雄虫约会。”

温森特很困惑：“我知道义务安抚有时会伴随肢体接触，但毕竟是工作。约会可以选择更合适的时机。”

“恰恰相反，这正是特意挑选的时机。”克雷格说，“几十万通用币是中等种的买命钱，但也不过是一张面见阁下的入场券。”

在温森特面前，他毫不掩饰地揭露了高等种约定俗成的秘诀：“假设你是阁下，刚见完一只备受紊乱困扰、疲倦不堪的中等种，接着走进来一只容光焕发的高等种，会发生什么事？

你会本能地多看他两眼。

正常情况下，一位成年阁下身边永远不缺追求者。要在这群高等种里脱颖而出，有难度；踩着中等种，就会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