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被击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副官错愕地看向戍卫官，后者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不解。

温森特看在眼里，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

虫族的概念里没有“人”，它们将人类形态称作“进化态”，属于拟态的一种。

重生为虫蛋后，漫长的二十个标准年过去了，温森特一直尝试在浩瀚的星图中寻找一颗渺小的蓝色星球，仅仅是因为这恶作剧般的巧合，让他始终坚信虫族与人类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但无论外表再怎么相似，虫族和人类的身体终究差异巨大。断肢于人类是重度伤残，于虫族并不算大事，只要及时送进治疗舱就能迅速再生。

元老院奉行的是一种残酷而血腥的刑罚。

元老院主张，但凡对雄虫造成伤害的雌虫，受刑期间将禁止一切医疗行为，直至彻底丧失肢体和器官再生的机会。

这过程中，自主再生的骨骼与血肉将不断地被重新切割，以确保最终达到“以眼还眼，以手还手”的效果。

“文森医生”不是雄虫，戍卫官也不是元老院，他可没打算真让副官受刑，只是切一刀给虫出气，事后送进治疗舱，出来又是条好虫。

以承受痛苦而非真正的残缺来换取原谅，这俨然是条不成文的规矩，但他不知道“文森医生”的芯子是个人类。

在一室寂静中，温森特想，这就是虫族，科技再发达，仍然掩盖不了的野蛮残暴。

他谁也没看，只是盯着自己持枪的手。这只手取过药材，配过药剂，拿过手术刀，现在只能握着一支枪。

他不能对虫子讲真善美，这行为类似于在战场上向异兽献花，只会被撕成碎片。

他只能开枪阻止副官，然后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将他的不忍藏起来。

温森特收起枪，坐了回去。他看着戍卫官，很平静地说：“我不接受。”

“我是个医生，最见不得自伤自残的患者。你却让虫在我眼前断腕。”他声音不大，却有力，“我看不到你对我的尊重。我认为你是在代表梅隆家族挑衅我。”

“我绝无此意。”戍卫官立刻道歉，“很抱歉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解，我愿意为此付出更多歉礼，以求不影响梅隆家族与您和第一集团军的友谊。”

他看了眼第一集团军的代表——莱茵靠着椅背，只侧头看向温森特，浑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

“友谊？”温森特笑了一下，与莱茵对视，“有吗，少将？”

“据我所知，并没有。”莱茵说。

戍卫官不再从容，他皱了皱眉，紧紧盯住温森特。

温森特说：“我们来聊聊你的家族。”

虫族疆域包括中央星区和另外十三个大区，梅隆星域位于十三区边缘，属于边境，同时被划归至第一集团军辖区。

梅隆家族是这片星域最早的开发者，梅隆星域也由此而得名。家族在此地经营数代，势力根深蒂固，直到现任星域执政官就职，开始不断剪除梅隆的枝叶，如今已然岌岌可危。

“你们绑架我是为了药剂，想必已经分析过它的特点。”温森特道，“药剂的直接受众是军雌和中低等种，批量生产出售才能最大化攫取利益。”

“梅隆家族的计划是什么？绑架我拿到配方，然后申请专利、注册药品、按部就班地搭建产业链？”温森特从莱茵面前摸走一支笔，架在指间转了起来，“不。你们根本做不到。”

被星域执政官针对之后，梅隆家族一直在谋求新的机遇，也不断尝试攀上军团这棵大树；然而新的机遇没找到，第一集团军也无动于衷。

“梅隆家族式微，不能保全自身，更无法接住药剂带来的机遇，甚至会加快被瓜分或沦为附庸的速度。”温森特笃定道，“你们的最佳选择仍然是与第一集团军合作。”

戍卫官内心悚然。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寻常居民无从得知的梅隆家族困境，被这名亚雌如手术刀般精准地揭穿——他了解高等种统治虫族的真正运作方式，不是执政官体系，也不是六大集团军，而是隐藏于其中的一个个高等种家族。

或许他背后另有势力，或许他本身即是有备而来，总之，他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发明了药剂的普通医生。

莱茵没有刻意抬高“文森医生”的地位，他确实与军团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两端，而非任虫摆弄的筹码。

但梅隆家族对温森特做了什么？

戍卫官两眼一黑。现在他情愿用自己代替副官赔罪了，奈何医生并不接受。

“可惜第一集团军没有帮助你们的理由，因为无论谁来做这片星域的主宰，都不会对军团造成影响。”温森特道，“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药剂献给某个强大的家族。反正结局都是降格为附庸，不如自己选一个虫主，我说的对吗？”

戍卫官沉默片刻，艰涩道：“我无权得知这个层面的家族决策。”

“你没有决策的资格，那么你就没有向我致歉的资格。”温森特将手中的笔放下，轻轻一声，却像法槌砸在戍卫官脑中，“让你背后的虫亲自来找我。”

……

温森特和莱茵离开会议室后，并肩走在行政大厦的长廊。

莱茵：“你打算与梅隆家族合作。”

温森特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莱茵颔首：“这是你和梅隆之间的交易。作为军团的代表，我不会过问。”他停顿了一下，“以我个虫的角度看，梅隆家族内部权责混乱，没有突出的青壮年虫，当务之急是选出头脑清醒的话事者。”

哦？

温森特转头观察身边的虫。少将的侧脸英俊挺拔，看上去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随意点评了两句。

“谢谢你的提醒。”温森特心尖像被挠了一下。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莱茵站在那条公事公办的界线后面，等着他再踏前一步。

对峙后的疲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轻声道：“少将，比起那颗无趣的假监测器，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更让我好奇。”

“没意思吗。”莱茵一顿，忍不住说，“那个模型做得非常精巧。”

温森特：“……”

之前，莱茵说要给他看个有意思的东西，结果掏出了一颗假监测器。温森特的那一点期待就像阳光下的泡沫，“噗”一声破灭了。

他决定单刀直入：“拉着我跳楼的时候，你在笑些什么？”

莱茵脸上显露出一丝货真价实的疑惑。

温森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梅隆家族的情报，这使莱茵打好的腹稿毫无用武之地，只好顺着骤变的话题回忆起来——

资料介绍史莱姆在情绪激动时会不自觉发生形状或颜色的改变。

而医生没有异状，眼里转盘般闪过空白震惊困惑……最后定格为一种“跳都跳了”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