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川盯着那滩墨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扭曲变形。办公室里的挂钟突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是谁在深深叹气。
班主任的手无意识地抚过桌角——那里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往届学生留下的。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关节处有道新鲜的裂口,渗着一点血丝。
"你平时..."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创可贴,却先递给了李柏川,"晚饭都吃什么?"
班主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像教室里走慢了的时钟。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镜腿上的螺丝松了,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王磊家..."她轻声重复着,目光落在李柏川磨破的袖口上。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李柏川挺直了背:"王磊妈妈让我每天放学都过去吃。我爸...我爸每个月都会给他们转生活费。"他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似的,但说到"生活费"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班主任的钢笔突然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迹。她注意到李柏川说"转"这个字时,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裤袋——那里应该装着那部老人机。
"昨天..."班主任故意放慢语速,"王磊妈妈做的什么菜?"
"红烧排骨!"李柏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还有炒青菜。"他的喉结动了动,校服领子下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班主任发现李柏川的鞋带一边长一边短,右边的鞋头还开了胶。她办公桌上的绿萝垂下一条气根,轻轻摇晃。
"你爸爸..."班主任斟酌着词句,"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李柏川突然盯着墙上挂着的流动红旗看。阳光透过红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斑。"上个月十五号。"他答得很快,"给我充了话费。"
班主任的记事本上,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二十一号。她的保温杯里,茶叶已经沉底,水早就凉了。
"王磊妈妈..."她突然转了话题,"会给你带便当吗?"
李柏川摇摇头,一缕头发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金色:"我都在他们家吃。晚饭...晚饭有时候带饭盒回来。"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办公室的挂钟突然"咔嗒"响了一声,惊得小榆儿浑身一颤。她看见李柏川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班主任桌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好像那丛枯萎的叶片上写着什么重要的答案。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睫毛映成淡金色,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帘。
班主任的手指突然停在记事本的边缘,纸张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一瞬间遮住了她眼中的波动。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李柏川急促的呼吸声,和小榆儿眼泪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李柏川。"班主任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慢慢直起身,黑色西装裙的褶皱在腰际堆叠出柔软的弧度。钢笔从她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墨蓝色的笔杆映出她微微发红的指尖。
她伸手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在给自己思考的时间。镜片与绒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班主任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柔软,"十年前,我也对一个学生说过同样的话。"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孩子的头顶,望向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保护所有人。"
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一片金黄的叶子贴在窗玻璃上,像一枚被遗忘的书签。班主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手腕上的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多年前被粉笔灰掩盖的旧伤。
"站起来吧。"她弯腰扶起还在抽泣的小榆儿,指尖碰到孩子沾着沙粒的手掌时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