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脑袋凑在饭桌前,六只小手捧着粗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热气。
姥姥端着刚出锅的榆钱饼进来,金黄的饼皮上还冒着油泡泡。李柏川那小子眼最尖,鼻子一抽就嚷起来:"姥姥!今儿配的是羊杂汤是不是?"
"就你鼻子灵!"姥姥笑骂着,把一海碗奶白的羊杂汤墩在桌子正中间。汤里沉浮着嫩绿的葱花,还有姥姥特意留的几朵完整榆钱儿,在热气里一沉一浮的。
姥姥把蒸好的榆钱馍在蓝边碗里垒成宝塔状,枯瘦的手指在第三个馍上停顿了一下——这个角度最像筱雅小时候爱捏的"月亮馍"。当钱榆林接过碗时,姥姥的视线突然黏在了孩子的手上,那节微微翘起的小拇指,和三十年前从她手里抢馍的女儿一模一样。
"趁热吃。"姥姥的声音突然卡了壳,她看着钱榆林掰开馍的姿势,呼吸不自觉地加快。孩子刚把第一块泡进羊杂汤,姥姥布满老年斑的手已经又拿起一个馍:"再...再蘸点这个汁。"她抖着手指去够辣椒罐,却碰翻了醋瓶子,黑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像极了女儿离家那晚打翻的药汤。
小榆儿先把榆钱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用勺子连汤带饼舀着吃。羊杂的醇厚裹着榆钱的清香,烫得她直呵气,小脸都皱成了包子。
蓝边碗在姥姥手里转了三圈,最后把印着"福"字的那面对准小榆儿。"多吃点才能长高。"她和蔼地给李柏川夹菜,筷子却在小榆儿碗沿轻敲出某种节奏——哒、哒哒,这是她们之间的摩斯密码,意思是"再吃三口"。
王磊有他的独门吃法——非得往汤里滴两滴姥姥腌的韭菜花。红瓷碟里的韭菜花酱碧绿透亮,他用筷子尖蘸一点儿,在汤面上画圈,看着绿色慢慢晕开。
"败家玩意儿!"姥姥作势要打,"这么好的汤让你祸害!"可转身又给王磊添了半勺韭菜花。
李柏川吃得最豪迈。左手攥着榆钱饼,右手端着汤碗,咬一口饼喝一口汤。羊杂的油星子沾了满嘴,他还美滋滋地舔手背:"姥姥,明儿还吃这个成不?"
姥姥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蒲扇,眯缝着眼睛瞅着三个狼吞虎咽的小家伙。她嘴角的笑纹比榆树皮还深,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藏着说不尽的欢喜。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们抢。"姥姥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盛饼的笸箩又往桌中间推了推。她看着李柏川那小子仰着脖子灌羊汤,喉结一上一下的,忍不住念叨:"跟饮驴似的,白瞎了我熬两个时辰的好汤。"
小榆儿吃得最秀气,小口小口地抿,姥姥的目光就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妮儿,汤凉了没?"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嘴,生怕委屈了这丫头。见小榆儿摇头,姥姥又得意地晃脑袋:"我算着火候起的锅,羊骨头里的髓油都熬出来了。"
王磊被韭菜花辣得直吐舌头,姥姥"啧"了一声,蒲扇往他后脑勺虚晃一下:"该!让你糟践好东西。"转身却从兜里摸出块冰糖,悄悄塞到他手里。
榆树底下长大的孩子都懂:春吃榆钱夏吃槐,秋打枣儿冬藏菜。这头茬榆钱的金贵,可不光是滋味儿,更是一份念想——念着来年的春风,念着树上的秋蝉,念着这生生不息的老理儿。
晨光透过老榆树的枝叶,在姥姥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三个孩子吃得满头大汗,蒲扇不自觉地往他们那边偏,把带着榆钱清香的凉风一阵阵送过去。偶尔有榆钱儿随风飘落,就歇在她花白的发髻上,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用目光给孩子们碗里添饭加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