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春儿,地皮儿还没化透呢,它就憋不住劲儿了。瞧那枝头,昨儿个还光秃秃的,今儿个就冒出一嘟噜一嘟噜的榆钱儿,嫩得能掐出水来。
要说这北方的老榆树啊,就是比其他树都机灵。别看它平时闷不吭声,可心里头门儿清。地气儿一转暖,它就头一个知道,紧赶慢赶地要把这春信儿报给大家。
风一吹,满树的榆钱儿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笑话那些还在睡懒觉的杨树柳树。
三个孩子在树下忙活,一个比一个欢实。这老榆树呢,也不吝啬,可劲儿地往下掉榆钱儿,乐得枝桠直颤悠。要不说这北方的榆树最懂事儿呢,知道孩子们盼了一冬天,就等着这口鲜亮。
"哎呦喂!"李柏川大呼小叫地,"这老榆树可真够麻利的!"他踮着脚,伸手就够那最低的枝杈。那榆钱儿水灵灵的,阳光一照,跟挂了一树的小铜钱似的。
小榆儿蹲在树根底下,捡着被风刮下来的榆钱儿。这丫头手巧,专挑那饱满的往布兜里装。"姥姥说了,"她学着大人的腔调,"这头茬榆钱儿最是香甜。"
王磊仰着脖儿,眼巴巴瞅着树梢上最肥的那串:"这要是搁点儿面蒸上,保准儿香掉牙!"
采榆钱得使巧劲儿,拇指食指这么一掐,嫩生生的榆钱儿就下来了。可不能贪心,一枝上最多采七分,得给秋蝉留口粮——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小榆儿最懂这个,她采榆钱时总念叨:"给蝉儿留点儿,给蝉儿留点儿。"
姥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灶台前翻飞,每个动作都利索得像在变戏法。
"妮儿,看好了。"姥姥边说边往粗瓷盆里舀面,手腕一抖,面粉就堆成个小雪山。打鸡蛋时,她单手持蛋在盆沿轻轻一磕,"咔"的一声脆响,拇指一掰,蛋清蛋黄就滑进了面堆里。那动作快得让小榆儿眨个眼就能错过。突然,她扶住桌沿的手顿了顿——后脑勺那根熟悉的血管又开始突突直跳,像有把小锤子在敲打脑壳。
她甩甩头,试图甩开那种戴了铁箍似的胀痛。手指捻起一撮榆钱儿时,蝉鸣般的耳鸣声却从右耳钻进来,搅得眼前的面团都晃出了重影。
她想起大夫的警告,那根脆弱的脑血管在片子上像条扭曲的蚯蚓。但此刻更让她心焦的是,案板边缘那碗拌好的馅料正在晨光里渐渐褪去鲜亮——就像她越来越容易忘记关火的记性。
花椒面是现磨的。姥姥从蓝布口袋里捏出一小把花椒粒,放在石臼里"咯吱咯吱"碾。她碾三下就停一停,把石臼转个方向,这样磨出来的花椒面才匀实。小榆儿凑近闻,被呛得直揉鼻子,姥姥就笑:"这才够味儿!"
拌面糊时,姥姥的右手像个小旋风。三根筷子在盆里划着圈,面糊越搅越亮,最后能扯出金黄的丝来。榆钱儿整朵儿撒进去,姥姥的手从下往上轻轻一抄,翠绿的榆钱儿就均匀地裹上了面衣。
最绝的是烙饼的时候。姥姥把铁鏊子烧得冒青烟,舀一勺面糊往上一甩,手腕顺势一转,面糊就自己摊成了完美的圆。"滋啦——"白气腾起的瞬间,姥姥已经抄起了竹铲。她烙饼不爱用油,就靠火候。待饼边儿微微翘起,竹铲一插一翻,金黄的饼底上嵌着的榆钱儿还保持着鲜亮的翠色。
"滋啦——"油锅突然爆响,惊得她手一抖。铁铲翻动间,金黄的饼皮上泛起细密油泡,每一个破裂的小泡都幻化成血压计上跳动的数字。眩晕袭来时,她猛地抓住窗框,指甲在木框上刮出几道白痕。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她数着心跳等这阵晕眩过去,就像数着榆钱馍该翻面的时间。
出锅前,姥姥总要用铲子轻轻拍两下饼面。那"啪啪"的脆响,就是最好的火候证明。小榆儿趴在灶台边,看姥姥把烙好的饼往盖帘上一甩,饼还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成一摞。
"趁热!"姥姥撩起围裙擦擦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榆钱饼的香气,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火气,在小院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