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青,姥姥便醒了。
她摸黑起身,粗布鞋底蹭过砖地,发出沙沙的轻响。手指触到搪瓷盆的边缘——那处磕瘪的缺口还在,是筱雅六岁时失手摔的。井水倒进去,晃荡的水面映出她模糊的脸,又被拧干的粗布"哗啦"搅碎。
水珠从布里挤出来时,第一滴落在盆心,"叮";第二滴撞上搪瓷的蓝边,"咚";第三滴在半空分了岔,细碎地洒在坛座上,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姥姥的右手小指还保持着三十年前的姿势——给婴儿擦脸时总要翘起来,怕指甲刮伤嫩肤。如今这截弯曲的指节抵在"慈母筱雅"的"母"字上,骨节泛白,像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
布面掠过坛身时,釉面浮起一层薄雾。那是蓖麻油在陶土毛孔里晕开,把无数细小的刻痕都喂饱了。最顽固的一处污渍在"雅"字最后一捺,姥姥用指甲刮了三下,突然停住——当年筱雅嘴角沾了饭粒,她也是这样刮的。
檐下的露珠正巧坠落。
一滴,砸在倒扣的搪瓷盆底;一滴,碎在姥姥发黄的指甲盖上;最后一滴,悬在坛口将落未落,把"寿"字刻痕映得晶莹剔透,像颗永远掉不下来的泪。
小榆儿的脚丫啪嗒啪嗒踩过晨露未干的院子,十个脚趾头沾着泥巴,像十颗裹了巧克力的小汤圆。左脚第二根脚趾还粘着片指甲盖大的槐花瓣——那是昨夜风摇落的,现在成了她脚底最柔软的小垫子。
她蹿进堂屋时,带进一股青草汁的味道。右脚在地板上留下半个清晰的脚印,五枚小趾头圆鼓鼓的,像五粒刚剥出来的新鲜豌豆;左脚一滑,拖出一道弯弯的泥痕,倒像谁笑眯眯的眼睛。
踮脚时,她的小肚子先贴上了供桌边沿。棉布衣裳下露出截嫩藕似的腰,随着用力一鼓一鼓的。鼻尖离骨灰坛还有一指远,呼出的白气已经抢先扑了上去——
第一缕撞在"慈"字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
第二缕漫过"母"字的横折钩,像给笔画描了层银边;
最后一缕最调皮,钻进坛口缝隙不见了,惹得她咯咯笑起来。
她的右手指甲缝里还藏着彩色粉笔末,在坛身上无意蹭出一道彩虹。食指的倒刺勾住红绳结,她凑近去解,睫毛扫过冰凉的陶土,在上面留下两把会消失的小扇子。
"妈妈早安!"她小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坛身上结了一层薄雾。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正好盖住"慈母筱雅"的"母"字。
晨风溜进窗户,把几缕炊烟揉碎了撒在堂屋里。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进来,像块透明的蜂蜜糖,把供桌一角照得金灿灿的。小榆儿就跪在这片蜜糖里,头发丝儿都沾着金粉,随着她摆弄野花的动作一跳一跳。
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最不听话,总是歪着脑袋往坛子那边倒。小榆儿用沾着泥巴的手指头戳了它好几下,它反而晃得更欢了,穗子上的绒毛在阳光里散开,像一群乘着降落伞的小精灵。蒲公英倒是乖,可小榆儿非要把它黄灿灿的小花转向太阳,结果转得太用力,两三片花瓣就乘着风逃走了——有一片正好落在骨灰坛的"雅"字上,像给那个字别了枚小勋章。
空药瓶里还剩最后一口褐色的药渣,小榆儿往里灌了点晨露,水面立刻浮起一串彩虹泡泡。她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泡泡们就争先恐后地往坛身上撞,有一个特别大的泡泡在"慈"字上弹了一下,才"啵"地破掉,留下个转瞬即逝的小彩虹。
檐下的麻雀突然叽叽喳喳叫起来,吓得狗尾巴草又抖落几粒草籽。小榆儿抬头看时,阳光正巧穿过她手里的蒲公英,给她的小脸蒙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连鼻尖上的小雀斑都变成了跳动的金芝麻。
小榆儿从兜里掏出的纸青蛙皱巴巴的,是用数学作业本的格子纸折的。青蛙背上还印着半道没擦干净的算术题——"3+5=8",那个等号被折成了青蛙的脊椎骨,随着她的动作一拱一拱。
青蛙的眼睛是拿紫色水彩笔点的,左眼画得圆溜溜,右眼却有点歪,像在偷偷瞄人。肚皮上还粘着片橘子瓣形状的糖纸,阳光一照就闪出七彩的光斑,在坛身上投下星星点点的亮片。
"跳呀!"小榆儿把青蛙放在坛子最顶上。青蛙的後腿卡在"慈"字的钩笔上,前爪却悬空了,在釉面上打滑。突然整个青蛙翻了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