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时,院墙外传来胶鞋碾碎枯叶的声响。姥姥的侄子跨过门槛,左脚鞋帮上黏着一片槐树叶子——那是坟头才有的老槐树,叶脉里还裹着没化尽的纸灰。
他提着的猪头在半空晃荡,后颈皮上留着屠户的铁钩眼儿。本该齐整的断口处,脊椎骨碴白森森地支棱着,肥肉层像被电锯撕开的棉絮。猪耳朵上还钉着蓝色检疫标,塑料膜在暮色里反着光,价格标签的胶痕都没撕干净——"特价18.8元/斤",红印章盖住了半个"特"字。
"姑。"侄子把猪头往供桌边沿一搁,油津津的鼻尖正对着骨灰坛。猪舌头滑出来一截,紫黑舌尖沾着菜市场水泥地上的锯末。他抬手抹汗时,袖口蹭到猪牙,勾出几丝腐肉纤维——这头猪至少死了三天。
门槛外传来窸窣声。二姨奶的千层底刚踩上台阶,就陷进一团湿泥里——那是侄子鞋底掉落的坟土,混着清明时撒的糯米粒。
"姑,姐走了,小榆儿咋整?"
侄子的声音像把钝刀,生生劈开灵堂里的香火气。他撂下猪头时,供桌腿"吱呀"一声——油腥味顿时漫开,混着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响。那只油手在裤管上蹭了三下,蓝布裤顿时洇出个黑亮的巴掌印,指缝里还粘着猪耳背的短硬毛。
屋里突然就满了。
二姨奶的银镯子撞上泡菜坛,"叮——"地一声长响,惊得烛火猛跳。镯子内圈刻的"长命百岁"正对着坛口的"寿"字,两个笔划歪扭的字隔着青瓷对望。她袖口沾着来时路上蹭的槐树汁,在蓝布衫上凝成绿色的泪痕。
表舅蹲在门槛上卷烟,粗粝的拇指搓着烟纸。劣质烟丝从指缝漏下去,有的落在门槛凹坑里积的雨水中,有的粘在他裂了口的塑料拖鞋上。卷烟纸太薄,裹不住所有烟丝,零零星星撒了一路,像条歪歪扭扭的引魂线。
"听说筱雅厂里赔了抚恤金..."三婶的嗓子眼像卡着口浓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染黑的发根已经冒出白茬,随着说话时脑袋的摆动,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那破酒厂早倒闭了..."堂叔接话时,后槽牙的金牙闪了闪。他手里攥着个算盘,拇指无意识地拨着珠子,三颗木珠子已经磨得发亮,在"归族里"三个字出口时,"啪"地撞在一起。
窗根底下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是小榆儿碰倒了晾在院里的腌菜坛。盐水漫过青砖缝,把表舅掉落的烟丝冲成小小的漩涡。
姥姥粗糙的手指正绕着骨灰坛缠红绳,麻绳在坛身勒出细密的纹路。突然,她手腕一抖,绳头猛地收紧,"啪"地一声陷入虎口那道还未结痂的伤口。血珠顿时沁了出来,顺着绳纹往下爬,在"慈母筱雅"的"母"字上停驻片刻,最终被粗糙的陶土吸了进去。
角落里的小榆儿数着咳嗽声,当数到第七声时,她看见姥姥的手突然转向了墙角的柴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斧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斧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带着风声劈下——
"嚓——"
斧刃深深嵌入猪头的天灵盖,卡在颅骨的缝隙间。猪头的左眼被震得半睁,浑浊的眼球映着跳动的烛火。姥姥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抬头,月光从斧面反射到她脸上,照亮了每一条皱纹。那些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被岁月用刻刀一笔一划雕出来的。
"小榆儿,"姥姥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去里屋把你妈的相册拿来。"
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处卷着毛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独生子女证》,"筱雅"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底下盖着的计生委公章依然鲜红如血。姥姥的指甲抠在公章上,一下,两下,指甲缝里渐渐积满了红色的印泥。突然,"嘶啦"一声,她生生揭下了一层纸皮,连带着公章的一角。
"她爹死的时候,"姥姥的声音像磨砂纸般粗糙,"你们说女娃不能顶门户。"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斧头上。斧刃还卡在猪头里,一滴浑浊的脑浆正顺着斧面缓缓下滑。
姥姥的指节泛白,斧柄上的木纹深深硌进掌心的老茧。斧刃带着风声再次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