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这次斧头劈开了猪鼻软骨,两片肥厚的鼻翼顿时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粉白的软骨。一团黄白的脑浆溅出来,正落在供桌边发黄的彩礼单上。三十年前用蓝墨水写就的"聘金八十元"字样,顿时被黏稠的液体晕染开来,墨迹和脑浆混作一团。
灵堂里霎时死寂。
连烛火都凝住了。一滴烛泪悬在烛台边缘,将落未落,映着满屋子人惨白的脸。小榆儿把滚烫的脸颊贴在相册冰凉的塑料膜上,妈妈毕业照上的油墨味钻进鼻腔——那是种带着铅味的香,和学校发的新课本一个味道。
姥姥从相册里抽出的不是求人的借据,而是一沓泛黄的欠条。最上面那张用毛笔写着:"今欠张周氏(姥姥本名)丧葬费贰佰圆整",落款处七个血手印已经氧化成褐色,像干涸的伤口。
"八三年发大水,"姥姥的指甲划过纸面,刮起一层岁月的皮,"你们七家来借棺材本。"她突然把欠条拍在猪头裂开的脑壳上,黏稠的脑浆顿时浸透了纸背。
二姨奶的银镯子"当啷"磕到门框——她正是第一个手印的主人。表舅的卷烟掉在欠条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露出下面第二张欠条:"今欠张周氏稻种钱壹佰伍拾圆整"。
小榆儿看见七个长辈的脖子同时一缩——
二姨奶的银镯子"咯"地卡在了喉结处——那镯子内圈刻着"长命百岁",此刻正死死勒进松垮的皮肉里。她蜡黄的颈皮像晒干的豆腐皮,瞬间堆叠出三道深浅不一的褶子,最深处积着陈年的汗碱。
表舅的喉结猛地往上一顶,又"咕咚"沉下去。瘦脖子上的青筋突然暴起,像几条受惊的蚯蚓在皮下扭动。他嘴角的烟卷簌簌掉着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烫出几个焦黄的小洞。
三婶的下巴死死抵住前襟,发髻上别的白绒花剧烈颤抖。那朵绒花是用孝布扎的,花瓣边缘已经泛黄,随她的颤抖不断掉着细碎的棉絮。她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发黑的银牙。
大姑父的脖子缩得最快,后颈的肥肉"啪"地拍在中山装领子上,震得领口别的钢笔"咔嗒"一声弹开了笔夹。
五叔公的喉结像颗干枣,在皱巴巴的皮下来回滑动。他花白的胡子沾着中午吃的粉条汤,此刻正随着吞咽动作一翘一翘。
他们的脑袋不约而同地矮下去,像被镰刀齐刷刷割过的稻穗。檐下的公鸡突然"喔喔"叫起来,惊得二姨奶镯子上的小铃铛"叮铃"一响——三十年前,正是这个铃铛声,伴着她说"女娃读书就是浪费钱"。
檐下的公鸡突然炸开翅膀,铁锈色的尾羽扫过窗棂。一根飞羽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盖在欠条最中央那个手印上——那是用绣花针蘸着血按的,针脚还留在指纹里。
小榆儿突然想起那个雪夜。
姥姥攥着绣花针在油灯上燎,针尖烧得通红,映着筱雅喉咙里鼓胀的白膜。针尖挑破脓包的瞬间,黑血溅在姥姥的虎口上,凝成个月牙形的疤——和现在欠条上的血手印一模一样。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供桌上那半扇猪头的嘴角诡异地咧着。在参差的獠牙间,赫然啃玉米时硌掉的。姥姥当时用红布包了,说要等新牙长出来比对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