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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爱言情网 > 冬夜海鸥:我们的春天未曾到来 > 第92章 长途

第92章 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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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颤巍巍地从枕头下那层洗得泛白的蓝布包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张五块钱的纸币。那蓝布包,边角早已磨得起了毛,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平日里藏在枕头下,姥姥的手指在布包上摩挲着,动作迟缓而又郑重。

那两张五块钱的纸币崭新崭新的,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子里隐隐闪烁。可仔细看去,折痕却深深刻在上面,一道道,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记录着无数次被姥姥摩挲、珍视的痕迹。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姥姥对小榆儿妈妈的牵挂与思念。

姥姥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将纸币捋了又捋。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轻轻抚摸着纸币,仿佛在抚摸儿女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疼惜。然后,她缓缓递给站在一旁的哥,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东街邮电所。”

“给你爸,你妈,各挂一个长途。”姥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与担忧。她接着说道:“打到村里有电话的那几家,你知道号的。”

哥默默接过钱,紧紧捏在手里。那薄薄的纸片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都泛白了,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捏之中。他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我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肯落下。我心里既好奇又紧张,好奇栓子叔和哥说些什么,紧张这通电话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土路上回响。

晌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像个大火球挂在天空,毫不留情地释放着它的热量。土路被晒得发白,仿佛要冒出烟来,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烫人的热气。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连平日里欢快鸣叫的蝉儿,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哥走得慢吞吞的,他的影子紧紧缩在脚底下,又短又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在丈量着与家的距离,又仿佛在犹豫着即将面对的未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背影。那背影在烈日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要靠近他,给他一些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邮电所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有些陈旧的小房子,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砖块。屋顶上的瓦片也有些破碎,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可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它那荫凉的门洞,就像在滚烫的街道上生生挖出的一块阴影,让人忍不住想往里躲。

邮电所里比外头凉快,像是从那个大火炉里一步跨进了有顶的阴影里。一进门,一股灰尘、旧报纸,还有浆糊的混合气味就扑了过来。那味道有些刺鼻,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屋子里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些电话机和文件。玻璃柜台后头的阿姨认识哥,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她笑着问:“挂长途?”

哥点了点头,默默把写着号码的纸条和钱递过去。他的手有些颤抖,纸条在他的手里微微晃动。那两个号码,一个在遥远的省南,一个就在邻县,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每一个号码,都承载着他对父母深深的思念和牵挂。

阿姨拿起一个黑色的听筒,那听筒有些陈旧,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她熟练地对着话筒报了号码,然后静静地等待。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声音很远,很空,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带着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感觉。

等了好一阵子,听筒里终于传来隐约的人声,是个大嗓门的男人。那声音粗犷而豪迈,带着乡村特有的质朴。阿姨连忙大声对着话筒喊:“喂!老张家吗?找李桂枝听电话!对,她儿子从城里打来的!叫她快来啊!”她的声音很大,在邮电所空旷的屋子里嗡嗡地回响。她对着话筒喊,脖子微微往前伸。

喊完了,她把听筒递给哥,顺□□代了一句:“等着吧,喊人去了。” 说完便转过头,整理手边的单据,或者看向了下一个等待办事的人。

哥接过听筒,轻轻贴在耳朵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紧紧地握着听筒,仿佛怕它突然消失。屋子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知了的嘶鸣声。那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听筒里先是空白一片,接着传来遥远的、嘈杂的背景音:狗叫声、小孩的哭声、模糊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生动的乡村生活画卷,把他和这个小邮电所,连到了一个看不见的、燥热的村庄。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这听筒,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一点一点地爬过去。哥的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撑起一片天,可脖颈却有点僵,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他空着的那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依靠。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气喘吁吁的。

“军儿?!真是军儿?!你咋打电话来了?出啥事了?啊?是不是……”

一连串的问话,气都喘不匀。在那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她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涩。所有在肚子里打过转的话——“妈,家里还好吗?”、“妈,你身体好不好?”、“妈,我爸他……”——全都堵在了那团棉花后面,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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