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母亲在那头,声音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成一种因过于急切而有些颠三倒四、却又停不下来的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妈了……你在姑姥那儿好不好?吃饱没?天热了,别贪凉……钱够不够花?妈这儿还有点,给你寄去……”
那些话,琐碎,重复,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哥就那么听着,背挺得笔直,一动没动。只有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处捏得发了白。中间有好几次,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插句话,却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头更低地埋向听筒,仿佛那样就能离那个声音近一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叫过一声“妈”了。
不是不想,是那个称呼,和着这三年的独自硬扛、和着那些深夜数钱时的沉默,一起被压在了心底某个角落,蒙上了太厚的灰。此刻,它被母亲的声音猛地擦亮,烫得他心口生疼,却更叫不出口。
“妈……”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很轻。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声音。
然后,在母亲又一次急切地问“军儿?你咋不说话?听得到不?”的时候,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听筒从耳边移开,摁回了电话机上。
“咔哒。”
他听着,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手一松,听筒落回了机座上。
没有“咔哒”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嗒”,在邮电所里回荡着。那声音仿佛敲在了哥的心上,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通了?”阿姨关切地问。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仿佛在猜测着电话那头的情况。
“……通了。”哥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粗糙而低沉。那声音里空落落的,好像刚才几分钟的沉默,把他说话的力气都给抽干了。
“那说话呀!长途费钱着呢!”阿姨着急地催促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不明白哥为什么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却不说话。
哥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默默地把第二张纸条推过去,那纸条在他的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推得很慢,很用力。
第二个电话的过程差不多。阿姨报号码、等待,听筒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大嗓门:“找王铁山?修坝去了!工地没电话!有啥事我转告!” 声音很大,带着乡音。
这次,哥连等都没等。对方话音还没落,他就低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然后把听筒轻轻放下了。那动作迅速而果断,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失落。
他转过身,没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了邮电所。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而落寞,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我追出去时,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阳光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哥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了脚,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头深深低着,抵在粗糙的树干上。那树干粗糙而干裂,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就像哥此刻的心情。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弱而无助,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都泛白了,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捏碎。
他就那样靠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树影筛下的光斑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上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是他内心波动的情绪。那光斑跳跃着,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孤独和无奈。
然后,他直起身来,用手掌重重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抹去所有的泪水与悲伤。他的动作粗暴而有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