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小军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睡得格外沉。这一觉,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将过往备考岁月里的疲惫与焦虑都一并抛却。当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轻柔地洒在他脸上时,他悠悠转醒。日头已经老高,窗外那棵高大的槐树,在阳光的炙烤下,树影缩成了圆圆的一团,宛如一幅简洁而富有韵味的剪影画。
小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出屋子。只见姑姥静静地坐在外屋的门槛上,背对着他。她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布衫,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银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生活的重重压力,又仿佛在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她好像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惬意地晒着太阳;又好像目光越过眼前的院落,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她曾经的回忆,或许有对未来的期许。
小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轻轻走过去,在姑姥身旁站定,轻声叫了一声:“姥。”姑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门槛,那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小军挨着她缓缓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而坐,沉默了很久很久。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啄食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宁静的氛围。
“军儿,”终于,姑姥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她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琐事,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你爸……捎信回来了。”
小军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但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每年都会捎一两次信回来,还会汇一次钱。那些钱的数额并不大,但每一次都准时无误,从未断过。父亲就像一个默默守护在远方的灯塔,虽然不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却始终用那微弱而坚定的光芒,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
“嗯。”小军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这次不一样。”姑姥缓缓转过头,看着小军,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眼神里,有欣慰,仿佛为小军的成长和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又有无尽的心疼,像是看到了小军未来可能面临的艰辛,又像是心疼那个在远方默默付出、独自承受一切的父亲。“他说你考上大学了。信里说……他安顿好了,不回来了,让你只管去念。往后几年的学费、生活费,他都供。”
小军愣住了,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安顿好了?在哪安顿?怎么个……供法?”他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姑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从怀里摸出两个东西,轻轻地放在小军手里。小军低头看去,只见一张是崭新的汇款单,上面的数字醒目而刺眼,那数字,比他过去三年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另一张,是一张皱巴巴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极大,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过,仿佛是父亲在书写时,泪水不小心滴落在了纸上。
小军缓缓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儿,爸没本事,只会下力气。南方修大坝,工钱高,管吃住。爸签了长合同,干得好,奖金多。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姑姥恩情,咱爷俩一辈子还。爸字。”
“修大坝。长合同。”小军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群蜜蜂在飞舞。他忽然全明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三年前,父亲把他送到姑姥家,那时的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以为,是家里养不起他了,才不得不把他送到这里。他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委屈和失落。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父亲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一切。这里离县高中近,姑姥人善,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备考。父亲那时就已计划好,等他考上大学,就去搏一把——去干那种最累、最危险、但一次能签几年“卖身”般的长合同工,用未来几年的自由和健康,换他大学四年的安稳。
母亲呢,那个瘦弱而坚强的女人,为了供他读书,卖猪卖羊,四处低声下气地借钱。那些钱,就像涓涓细流,填满了高中最后这个巨大的窟窿,成为送他起飞的第一脚力。而父亲,则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坚实的路基,默默地铺在他未来长长的跑道下面,为他铺就一条通往梦想的道路。
“他……”小军的声音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什么时候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