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疯子!
这是所有诡的想法。
“我明明没有动!”
却殃不为所动,“你们会动。”
书生趴在地上,断掉的十指流出墨水,四周皆是鱼线,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鱼线比周围诡低很多,并且将每个活路都堵死了。
他怎么知道他们会站在那儿?难不成还真会算卦?这能算出来吗?
“你不讲道德!”
“弱肉强食,不是你们的道理?就像她们比我弱,不就该死在我手上?一群不是人的东西,也能跟我讲上道理了。”
却殃动起来了,每一步都引得鱼线颤动。
“放心,我并不嗜杀,我只是想给你们……看看命相。”
*
却殃留在这里并不只是想要研究诡异。
相反,他是在等一个人……
嗯……好像也并不能称为一个人,他早就死了,所以应该说……是一只鬼?
大街小巷空荡荡,唯有顽强的植物能在这里生长,矗立的墙面爬满了青灰的苔藓,嫣红的朱漆在时间里逐渐暗淡,一层一层从墙头剥落。
屋脊两端翘起如燕尾,曲线优美,此时却断了。
红砖染上浮灰,白石却浸透血色。
薄薄一层灰白柔柔将这座城市罩住,里面没有人,走的人也回不来。
却殃身上的颜色太鲜明了,黑的黑,白的白,红色的长线像是从肉里抽出来,唯有那双同这座城同样灰蒙蒙的眼睛,在安静的看着这个世界。
即使在他眼中,世界只是由黑白构成,就连能给他带来不同色彩的命线,都是如出一辙的漆黑。
熟悉的拐角,一枝缀着满头玉兰花的枝条探出墙头,每一朵都生机勃勃,花瓣柔软舒展,成为了这座枯寂的城中唯一的曙色。
却殃从袖口掏出一叠叠黄纸,当场绘了符纸贴在身上。
嚣张是嚣张,该避的时候还是要避其锋芒。
自己一个人待久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并非来找它们,莫要惊扰为好。”
却殃身手敏捷翻过墙头,脚尖刚点着花尖落地,便见空无一人的玉兰花树底下突然多了一人。
浅色单衫,立如松柏,翩翩少年郎。
时间刚好。
那人转头,面容青涩,眉眼却皆是意气,看见有人攀在自家墙头也不生气,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拉长,倒像是在打招呼,“却殃道长,你在等我吗?”
却殃目光一扫,伸手在花树上挑了最好看的一枝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关经海。”
“是我!”
关经海大大方方承认,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还笑了一下,“这是我在家里穿的衣服,见笑了。”
却殃摇了摇头,将手上的花枝递给他,“我还以为你会穿一袭戎装。”
“非也非也,没有谁喜欢打仗,我当然也不喜欢,但是终归有人要上。”
“我不上,难道要让那些什么也不会的老百姓上吗?而且……”关经海没有接过那只花枝,只是用手指在花瓣上点了一下,那整朵花一颤,倒真像是碰到了一样。
关经海突然站直了,眉眼露出了一点得意得瑟,“而且我做的也不错吧。”
他的实际死亡时间其实比他的父亲还要晚一点,城都破了,他都还在苟延残喘。
不过也好,反正情报最后算是送出去了。
随后游魂回乡,先后目睹父母的惨死,看见妻子被长钉困死在棺材内,母亲腹中的胎心变为冰冷的静默,幼弟不知去往何处……
而他呢?连怨恨的人都找不到,那些人早在城破的时候成了刀下亡魂。
这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伤。
若是城晚破一些,他们就能将关宅的东西变卖,带着一包袱银元往北逃离,或许会死,也或许能活,但绝对不会比死在这一刻更好的了。
关经海没有等到父母的魂。
他飘过枝头,离开关宅,贼子在乡土厮杀,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碰不到。他就这样一直飘阿飘,一直走啊走,在第七天到来前,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找到了被班主带着逃跑的幼弟。
“鬼会在七天内忘记生前,化作一团飘无定所的风,然后在某个时刻进入胎体,这便是世人口中的转世投胎”,却殃解释道,“我师父说过,头七也就是鬼作为‘人’的最后一天。”
关经海好奇问:“那阎王孟婆呢?”
却殃撇了他一眼,“地上一天,天上一年,朝代最盛时每年都会超两百万口人死去,你当孟婆是蜘蛛吗?”
“好吧。”
关经海委屈巴巴闭上嘴。
好不容易有人能听他说……不过,他刚刚回答了他的问题唉!
“我没有忘记,准确来说,我突然发现,我能成为经年。”
变成鬼最惊慌的一件事是什么呢?大概是自己刚刚还担心幼弟会不会被欺负,下一秒就被吸进他身体去了。
这时候关经海才发现,经年的灵魂缺了一角,而他刚好能把这个缺口补足,甚至溢出。
关经海觉得这样很好,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幼弟被别人欺负了,因为他可以帮忙打回去。
“我不知怀疑班主的意思”,关经海解释道:“班主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非常好的一个人!我媳妇儿很敬重他,不然也不会把经年交付给班主。”
“我知道。”
关经海的讲述很琐碎,几乎可以说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是他的声音很安定,每一个起伏都浸透着喜与哀,于是,却殃也就这样安静的听下去。
吵闹的一只鬼在讲故事,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道士安静地听着。
班主带着幼弟北上,战火纷飞中没有人能安定下来听戏,渐渐地,戏班子解散了,但是班主依旧带着他那个没有血缘的侄子,不管到了任何地方都没有松手。
直到关经年停步,说。
叔,我要参军。
班主差点被吓死,很生气说:你不能去!
关经海也说,对呀对呀,那多危险。
关经年:没事的叔,我身体好很多,上次还能一个打两,您不是看见了吗?
班主声音很大:我说不行就不行!
关经海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小小听班主的话。
可是关经年说:这不是危险的问题……叔,我们不能再跑了,我哥可以,我爹可以,那我也可以。
班主不说话了,但是关经海却跳起来了,在他耳边疯狂唠叨默念。
你可以什么可以!那是你打的吗?那是我打的!小孩子不要总往危险的地方跑,爹娘都说了你天生是个读书的苗子,你该去读书啊!打什么仗……
念叨了不知道多久,关经年突然摘下一朵花,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小的能被风吹着走,关经海凑近才能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