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哥哥,我知道我的决定很不孝,我也知道你们希望我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但是现在……我可能做什么都开心不起来。
——可能是苦多了,我现在身体也好起来了,穿起裙子不像是小姑娘,一走大半天也不喘气,快有哥那么高,已经算是长大了。
——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今天就和先人学习一下投花问路,若是这花往左飞,我就好好读书,若是花往右边飞,我就去参军!
关经海恍惚才发现,幼弟稚嫩的眉眼已经长开,眼睛里面已经有了大人的坚毅,而班主……似乎已经老了。
他站在关经年身旁,看着他紧紧捏着那朵花,另一只手在地上划了一道痕,然后,轻轻放飞。
鬼虽然碰不到实物,但是吹起一阵风还是做得到,但是关经海没有选择这么做,他就那样站在关经年身边,和他一样,看着那朵花在空中徘徊。
花朵与视线平行,飞向了左侧。
关经海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看见关经年一个猛跳到左边,鼓起腮帮子朝着花朵儿狠狠一吹。
呼的一下,花最后落到了右边。
关经年突然嘿嘿一笑,两人的视线突然相对,就见他神情变得正经:
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耍赖了。
关经年的目光移向天空,嘴里念叨着:哥,保重。
过了几天,在班主的注视下,关经年走向了了战火纷飞的方向,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朵几天前落下的花,在一阵大风后吹到了线的另一端。
算了,哥保佑你。
“现在的人怎么叫来着……对了,代打!”关经海站在却殃身旁,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两只手带出风来,引得无数花瓣落下,“他可耍赖了,小时候也不这样啊……不过好在我技艺高,虽然辛苦,但也算全手全脚带活了。”
“不过也不是全是我的功劳,我弟弟的脑子真的非——常好用,很多奇招都是他想出来的……”
关经海满满的夸赞。
却殃也对弟弟的耍赖行为表示赞同:“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一点他做的非常好。”
“其实等国家安定下来后我是想去别处看看的,但是不管做什么都离不开,方圆50m就是我的最大行动距离”,关经海说着说着就叹起气,眼眸抬起,眼睛里满是凝重。
“我们分不开了。”
“直到他寿终正寝。”
“你的经历很有研究性,不过我并不负责研究”,却殃扭头去看关经海,灰白的眸子倒映出一个斑斓的灵魂,身边围绕着一条黑色的命线,在这个充斥着黑白的世界熠熠生辉。
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鬼呢。
也是这座城里唯一的鬼。
若是关经海会去投胎,原来的命线就会消失,然后在母胎里长出新的命线。
“你弟弟应该是有一部分魂体落在关宅,所以才会造成这种情况,只不过那一部分魂体已经被污染,所以你弟弟即使寿终正寝,也会变成诡异。”
却殃用玉兰花枝指了指水缸,声音冷的吓人,“需要我帮你杀了它吗?”
“道长,不要用你37°的嘴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关经海扶额。
却殃思考了一下,“那需要我杀了你吗?”
“我们之间一定有人要死吗?!”
“不然呢?”
却殃回眸,红绳在发间穿梭,串起七枚血色的铜钱,黑白的道袍却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雾,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发尾的灰,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不需要多华丽的辞藻就能感受到清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枯寂和绝望。
关经海想,或许他曾经也是少年意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等着你被它们吃掉吗?”
道长靠近了一步,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你知道这座城里面只有你一个鬼吗?是因为其他的鬼全都被它们吃掉了,诡异不仅以活人血肉为食,它们同样喜食死魂,它们——”
却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不合时宜的愤怒,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易于晴空霹雳,“——是不存于天地规则,同时处于生死两端的异类。”
“你的妻子不是妻子,你的父母不是父母,你的弟弟在死去的那一刻也不再是你的弟弟,它们是拥有同样记忆,以执念为支撑的怪物。”
“只要诡异存在,人类一定会灭亡,这是不可违反的事实……你应该知道,人类生的越来越少了吧。”
听着却殃的话,关经海微微失神,他确实有所猜测,但是却是第一次听人说出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思索了良久,最后也只问了一句:
“却殃道长,是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吗?”
却殃突然沉默:“是,他是我的第一个人类好友,不过现在应该不算了。”
看着关经海站在玉兰花树下翩翩少年的样子,却殃突然一下子冷静下来了。
一觉睡醒遇上两个和故人相似的人,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黑白道士看了看天。
老天爷又想坑他。
“你要想好,你待在这里,九成可能成为【家人】的口粮,还有一成被别的诡偷走吃了”却殃道:“但你选择去投胎的话,你很有可能可以带着记忆降生。”
投胎是老天管的事,他为什么要生气?不生气,不生气,生出气来无人替。
这样想着,却殃的语气再次变得淡漠。
“你会杀了它们吗?”关经海酌情询问。
“不会,有人会对它们动手。”
“那我还是想呆在家里。”
意料之中的选择。
拿出一个叠成三角的黄符,却殃把东西连同手里的玉兰花枝一起丢给关经海,“这是三柱香前我想给你的东西。”
关经海惊喜的发现自己能触碰到别的东西了,听见却殃的话立刻把东西收好,还很顺手的敬了个现代军礼,反应过来他可能看不懂后又老老实实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
他不敢问现在的却殃想不想给他了。
再抬头,拿到黑白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逸散在风中。
“就当是……你给我讲故事的报酬了。”
青石小巷里,却殃面无表情一拳打在墙上,蛛网般的裂纹以拳头为中心在墙面蔓延。
不行还是很生气。
这么明目张胆的被一个不是人的东西算计,换谁都会很生气吧。
不过老天每次还都挑对了。
红线在发丝里穿行,却殃抬起头,耳畔的墨发垂在胸前,在发尾处呈现出一截枯燥的灰,与其繁琐的铜钱饰品相比,他的脸颊到脖颈这一块显得太为空白,像是山水中突兀的留白。
而在这个角度去看,那双除了瞳色有些特别的眸子,藏在阴影里,仿佛野兽的竖瞳。
诡异食灵。
他确实不会放任一个食灵的异类,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
“所以……我该杀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