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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心班是方圆几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戏楼里,小生面部敷白粉,脸颊微红,眉眼清秀,一身大领长袍将一位风度翩翩的文人演绎的淋漓尽致,而青衣容貌艳丽,柳叶眉,丹凤眼,淡青色的素服称的她神情哀愁。
眉眼传情,言谈往来间,皆是不得终的晦涩情谊,音调拉长,哀婉悲怨。
却殃低着头看,视线低矮,但好在是二楼。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
“春如旧,人空瘦……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一来一往,满堂喝彩。
“好!真好!!”
……
陆唐分别,戏子退场,台下的观众也三三两两散去,脸上皆是餍足。
真是一场好戏!!!
红袖刚下了戏台,面上的脂粉还未卸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小杏子的喊声:“红袖姐,关大少爷又来看你啦!”
红袖刚刚净了手,手指水珠还未抖落,就被干净的布裹住了手,眉眼含笑地抬头,更添几分风情妩媚。
“大少爷也会做这等伺候人的事?”,她打趣道。
“我爹娘便是如此。”
关经海一本正经地帮红袖擦净手,便坐在一旁看她卸妆。
那张温婉哀怨的美人脸渐渐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英气的俏脸,瞧着不过十七八,像是枝头刚开的一朵梅花。
“红袖”,关经海突然出了声,“这几年外敌,辱我东华,我即将随父出征,若是……”
若是平安归来,你嫁我为妻可好?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若是死在战场,怎能白白连累了红袖,误了她后半辈子的大好时光。
可是就这样放弃,他做不到,明明他已经说服母亲向班主提亲……
红袖补了口脂,回眸看他,声音清脆坚定,“我等你三月,你若不回,我便去找你!”
“这怎么能行!战场那么危险……”
关经海一想到红袖可能死在那些可恶的外国人里,心脏就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他们受百姓供养,保家卫国是应该的,但是红袖从小父母双亡,一路摸爬滚打,遇上他才好了些……
……这些罪,不该让她来承担。
“你瞧不起女人?!”红袖柳眉倒竖,“我是个戏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西子!难道外敌临城下,我还能安安稳稳扮红妆,还能欢欢喜喜唱戏词,要是真到了那个境况,我也能提到上战场,死也要在他们身上咬下块肉来!!”
红袖有多狠关经海是知道的,当初第一面就给了他一口,现在手上都还留着个牙印呢!
台上功夫落下不得,但她一有时间纠缠在他身边习字、学武,像是一条平静的小溪,不断汲取天落的雨水,直到本身变得宽阔危险,才不能被外人欺负。
一见未钟情,二见未倾心,不过是一颗种子,得了雨水的浇灌,情愫在心底扎根、发芽,直到再也离不开她。
红袖重新给自己换上装扮,一拂袖,动作轻柔坚韧,眉眼英气十足,“我就在那颗玉兰树下等,看你这个没良心的回不回!”
几年相伴相识,如何舍得抛弃。
“好,你等,我回。”
回不了。
四月春未晓,玉兰团枝头,将军死战场,稚子未归家。
“号外号外!最新消息……”
报纸从指尖滑落,悄然遮住一室沉寂,红袖恍惚抬头,看向前方温婉的美妇人,她脸上的妆容刚好遮住这几天的憔悴,像是钗头凤里面的唐婉一样美丽坚毅,半响才艰涩开口:“夫人,节哀……”
“红袖,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许兰心侧头,神色恍惚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车夫收了银元,将身份不明的老爷们拉向城市的另一端,这座城,已经陷于漂泊的风雨之中。
“你可知我找你是为何事?”
红袖不语,眼神悲痛。
“一开始,我并不同意你和经海的事,在我看来,你们并不相配”,许兰心说的很慢,眼神温和,话语却如同刀子般,直扎人心。
“但是后来,我想起一开始,我和夫君也并不相配。”
“当年海儿他爹也不过是个扎纸匠的儿子,为了娶我去参军,经历千辛万苦走运了,便捞了个将军的头衔回来,而我呢,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他回来,反而多了一桩婚事,对方是个小有家底的书生,嫁他受不了多少苦,但是我偏偏不喜他,为了反抗爹娘选的婚事,直接断了关系逃了婚,守着姨娘留给我的两个铺子,等到……倒也没受多少苦,海儿他爹就会来了。”
许兰心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我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便是踌躇,抛弃糟糠之妻的话本子看多了,人也变得多疑起来,我那个时候想,要是他嫌弃我没了小姐的身份不要我,没了性命也要让他知道做负心汉的下场!”
红袖静静听着,问:“夫人想要解除我和少爷的婚事。”
“人生在世,自己最重要,我儿已死,但你还有大好的年华,不应该耗在这里……”,许兰心苦口婆心地劝,眉间皱纹更深几分。
“将军府现在就是一块肥肉,总有一些人不怕死,为了钱财铤而走险。”
城里都知道将军是草莽出身,父母双亡,都是同族的亲戚一人一口饭喂养大的,如今将军得势,回报他们,却养出一颗不知足的心,这些年闹了好大笑话,直到有一次伤了夫人,他才真正动怒将人赶走。
那亲戚都是些泼皮无赖,一听将军战死的事就围了上来,像是野狗一样死盯着将军府不放,甚至还异想天开要将他们的儿子过继过来!
笑话!她小儿子还在呢!!
愚蠢、奸诈、着实难缠!
许兰心便是因为这事日日不得安眠,憔悴成如今这样。
“如今将军府就是个豺狼虎穴,尤其是那些豺狼还不要命,我也能不要命,但是小小不行!你也不行!!”,这时候,许兰心反而笑出来了,“我也不求你些什么,但小小年幼,不应该困在这座城里,红袖,你带着小小离开吧……”
“夫人,我不走。”
红袖放下茶壶,声音铿锵有力,“经海力排众议娶我为妻,他履了诺言,我又怎能先背弃,这个时候,我又能怎么离开……”
“我无法去找他,便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
许兰心深吸一口气,“可我儿已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回,你难道要嫁给一个牌位吗?!”
“那便嫁!!”
“你,不,是你们倒是比我们年轻时还要叛逆”,许兰心脸上放柔,捏了捏眉心,流露出丝丝倦怠,“既然我劝不了你,便一起等他们回来吧,从今往后,你便唤我一声阿娘吧。”
谁年轻时没许下过几个诺言。
一言定终,红轿结亲。
红袖拜别班主,便在凌晨踏上红轿。
一根红绸绕过死寂的牌位,落入带着新茧的柔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