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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殃的世界只有黑白,是一张早就褪色的旧相片。
天地之间,花鸟虫兽,一根根交缠的彩丝是他可以看见的唯一的色彩,后来,山灵大人找了老秃驴来教他常识,他才模模糊糊察觉到,这些线应该叫命线。
命线可以触碰,无法改变,色彩不一的命线交缠在灰色的眼瞳里,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
悔止不愧是神棍头头,说起骗术来是一套一套,却殃感觉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徒弟啊,骗人也是一门学问,命运太玄了无法被人掌控,能被人掌控的只有人心。庞大的消息网、察言观色的本领以及面不改色的表演技巧是当神棍的必备技能。说出客人想要的,挑动对方的情绪,让局势的发展顺应谎言,最后变成我们说下的箴言……很简单,对不对?”
邋遢的打扮并不逊色街上的流浪汉,但是悔止似乎并没有要收拾一下的想法,只是随意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却殃面不改色,耳旁盯着一枚朱砂绘就的铜钱,正是他拿来当暗器的那枚,被悔止添了几笔,变成了可以压制眼睛的法器。
却殃:……
他感觉自己亏大了。
“所以首先,我们要有一个能让客人信任的外在形象!”悔止也不收拾一下自己,显露在外的眼睛虽然总是半眯着,但依旧能看出形状姣好,眼睛清澈透亮,却又略显沧桑。
却殃看了新鲜出炉的师傅一眼,“您一样吗?”
“咳咳……这倒不用了,你的外在形象已经满足了这一点。”
悔止咳了两下,难以想象徒弟变成野人会是什么样。
不满山乱跑,却殃的皮肤已经接近瓷白,身着黑白道袍,眼瞳灰白仿若盲人,气质飘渺出尘,看上去就极其唬人。
嗯,年纪看上去再大个十岁就更加让客人安心了,不过作为悔止这位顶级神棍大师徒弟,那身份长相是刚刚好。
“内容记下了,需要验收吗?”却殃放下笔,抬起头,表情认真。
“这么快……”悔止嘟囔了两句,“骗穷人有什么好的,我带你干大的。”
“走吧,带你看看第一神棍的厉害。”
……
太阳挂上树梢,师徒二人从陈府出来,却殃皱着眉,身后是一行感激涕零的人。
“小徒弟,看明白没有。”
“明白。”
“不明白……嗯?明白了?”
悔止换下那一身不合适的行头,上下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那张脸也如却殃所料,非常能唬人。
“嗯”,却殃皱着眉思索,“可是师父,杀死陈府老爷的并非鬼怪,也不是二房谋财……”
“哎呀徒弟,你咋不知道变通呢”,悔止一拍手,小声喊道,“我得了钱,他们安了心,不该死的人活下来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这有什么不好。”
这样……吗?
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分懵懂,却殃下山后,人生观进行了二次坍塌重建。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狠。
死在却殃手里的人:??请问呢?
“主要是现在瘟疫横行,都接不到多少单了。”
悔止叹了口气,“现在不捞笔大的,之后我俩得活活饿死喽。”
瘟疫已经蔓延了整整一年半,到处都是死人,钟城还好一点,起码富贵人家还请的起人算命,别的地方尤其是之前却殃待的地方,早就沦陷了。
洪灾带来了疫病的种子,朝廷却将一切归于鬼神降灾,任由“神罚”带来痛苦死亡,贫苦人家染了疫病也不敢声张,生怕被人发现一把火烧得连骨头都留不住,当然,更多的人都挤在狭小的病所,在高烧中看着自己的肢体慢慢腐烂,最后在痛苦的睡梦里死去。
“救……救救我……”
大半的肢体生了红点,有人朝着却殃求救,眼窝深陷,骨头凸显,血肉像是被疫病吃掉了一样,身上只剩下一片皮。
他在哀求。
“这里还一个!”
士兵全副武装,却每一个人靠近半步,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裹得最严实的人半拉半推走了。
“别看了,只要继续待下去,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悔止拍了拍却殃的肩膀,笑着问他,“小徒弟,你看到了什么?”
天空是阴暗的,但阳光却驱逐不了这座城的死亡,却殃冷冷看了悔止一眼,一字一句道:“你知道。”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打着哑谜,没人去看一眼那个被士兵拖走的流民。
毕竟,谁能救得了谁呢。
“真是造孽啊,那有病的狗皇帝真狠啊,七座城说不要就不要,一但有人踏出圈子半步格杀勿论,当养畜生呢,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疫病拦在城内呢?”
悔止狠狠呸了一声,“老皇帝喜臣妻,大公主偏爱用血作胭脂,手下工匠最擅长用人骨造器具,大皇子无能喜虐,爱好鞭打幼女,二皇子是个龟公人不行,三皇子暴虐是个疯子……一大家子全有病,呸呸呸……却殃,你猜猜现在这狗皇帝是个什么病?”
“没见过,你说。”
“巧了,我也没见过。”
莫名其妙的对话,害的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
“都说隔墙有耳,狗皇帝不会抄我们九族。”
“龟壳子,进不来。”
也是,谁敢进来送死呢?
时间飞速流逝,接下来的日子就有点东躲西藏了……也不是,钟城算是这几座城里面最安全的那一座了,但是外面依旧聚集了许多流民。
疫病四起的时候,县太爷就跟死了一下蜷缩在那小县衙一动也不动,上头的人已经放弃他们了,他们自己也放弃了。
悔止带着却殃到处跑,到处跳大……不,是进行驱疫仪式,别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病人似乎真的好了很多啊……
去你个心理作用!就是好了很多好不好!!
却殃已经搞不懂他这个师父了。
神棍是真神棍,骗人也是真骗人,但是效果也还真有那么一点。
“那当然,九成九的水里不是还有不到半成的干货嘛”,悔止颠了颠手里的铜钱,“你这双眼睛还真适合学道法,可惜遇上了我这个神棍,算你运道不好喽。”
“一脉相承。”
却殃脸上的表情越发少,忽然他站住脚,看向没有停步的悔止,声音很慢,“师父,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嗯嗯,去吧。”
悔止像是没有听清,随意应了两声。
枯黄的树叶打着转落下,悔止骤然停步,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真是说走就走啊,早就不让他看到那些东西了,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多和老头子道个别。”
“就算是被天厌弃的体质,也很难作为接纳不详命运的容器。”
悔止摇着头,又走了起来,枯黄的道袍在风中划过,半疯半癫,半痴半傻。
“算了,都是……一脉相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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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弯曲,像是一条连接着彼岸与现世的通道,河水带来缕缕血丝,尝试挽留越界的游子。
你还是回来了。
湍急的河水放缓,轻的像是一缕不知归处的风,柔柔的环住青年的脚踝。
青年往河水更深处走去,黑白色的道袍浮在水面,他微微弯下腰,水在指缝流下,只剩下一尾极小极小的、窝在掌心的透明小鱼。
“母亲,您要拦我吗?”
这一年他不止一次回有灵山,但是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回家的路,他知道这是山灵的禁令,没有多留,但头破血流才离开。
唯一可以触及的,只有送他来时的河流——这条比山更早孕育出灵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