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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泱从来没有离开过有灵山。
自然也不知道山下物价如何。
老和尚只教他拿有主的东西要用银子换,不可以偷,不可以抢,做事要先占三分道理,没道理也要先占三分道理,于是,他下山的第三天,兜里仅剩的几个碎银块被无良商贩骗走了。
小泱惊呆了,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直面人性的险恶,那些和尚不算,他们一个比一个佛,哪有山下人这心眼子。
没有钱,河里的鱼又捞不了,小泱只能去附近的山林摘点野果饱腹,时不时掏点鸟蛋,运气好还能遇到笨兔子往木桩上撞。
但是十六岁的小少年正在长身体,这些哪够,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面色都白了几分。
“咕~”
肚子又开始叫唤,小泱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肚子,他低下头,开始思索怎么赚银子。
“老神仙,您说我家那口子还有救吗?”
不远处,一块写着刘半仙的招牌前,衣衫破旧的妇人双手捏着衣边,不停摩挲,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焦急。
“不急,不急。”
刘老神仙摸着自己的长胡须,说了几句高深难懂的话后,终于磨磨蹭蹭拿出一张黄符,珍重的交给对方。
“此符烧灰化水喝下,可管三日。”
妇人大喜过望,“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街道萧条,人影匆匆,妇人小心翼翼收起黄符,心想着家里那口子可以睡个好觉了,忽然,她发现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就在阳光照不到的街角,高挑的人影半蹲着,灰色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慢慢从她身上移开。
瞎子吗。
妇人心里生出一抹怜悯,但还是快步走开。
乌鸦在天上盘旋飞着,嘶哑的嗓音穿过死寂的城池,从城内到城外,黑色断羽拂过半枯的老树,最后落在破旧的庙宇上。
“吱呀——!”
破旧的木门推开,那是一双苍老的手,皮肤松弛,肤色蜡黄,在看清对方全貌之后,里面的孩子神色从警惕变为惊喜,最后,极为小声的欢呼起来,“哥哥回来了!”
“小声点,不要被听见了。”
刘老神仙扯下白胡子,露出光洁的下巴,声音也变回清朗,从仙风道骨的老头变成了看上去还未及冠的小伙儿。
小孩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也变得圆溜溜。
“你洗手了没,说了多少遍不要用脏手碰嘴!”,假道士脸色大变,干草点燃散出白雾,对着小孩熏,一连绕了几大圈才停手。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假道士松了半口气,灭了火折子后从兜里拿出两个大馒头,递到小孩面前。
“吃吧。”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房梁上一道黑影如豹子般迅猛,轻盈跃下,脖子被人扼住下压,一阵天旋地转,假道士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大脑嗡嗡作响,一道冷声伴随着儿童哭闹如雷鸣轰响。
“骗我钱,要你命。”
假道士懵逼了一瞬,大脑疯狂运转。
是谁?是哪一个?怎么找上来的?会不会还有别人?
可当那双独特的灰色眼瞳出现在眼前,他不由得僵了一下。
“是你!”
不是?这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吗?穿的不富贵,却把金子当银子使,不然他怎么会去骗他!
“哥哥——”小孩哭喊着扑过来,还没走几步身子就软倒下去。
“你杀了她!”,假道士大惊,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的形象能反转的那么快,从单纯的兔子变成凶恶的狼,短暂的一个呼吸,大脑运转负荷,后颈依旧被人遏制,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时候,求饶才是正确选择。
假道士的声音软了,别扭的将钱袋从身侧拿出来,哆哆嗦嗦连声求饶,“我不知道……求您不要杀我!这是我这阵子赚……的钱,求您绕我一命!”
如他所料,后颈的力度松了一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见一声轻笑。
假道士跪在地上,身旁是孩子软倒的身体,小泱站在他面前,手指轻轻将钱袋挑起。
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眸子给假道士带来了极大压迫感,已经能称得上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却突然绽放出一抹肆意野性的笑。
钱袋塞进嘴里,几不可闻的淡淡草药味弥漫整个口腔,嘴巴不受控制张大,难熬的草药气味钻入喉管,一丝泪光在眼角转瞬而逝。
“药对我不管用。”
对方将钱袋打开,里面装着几株晒干的草药和干硬的石头,随后,少年伸手将“钱袋”倒置,草药和石头同时落进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里。
“蠢货。”
灰色的眼瞳噙着一丝淡淡的讥讽,丝毫没有之前单纯的样子,一丝寒意爬上脊背,假道士忽然想到,自己真的能骗得了他吗?或者说,之前自己真的这么容易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骗了他还能不被他察觉吗?
他是故意的!
“骗了我的钱,需要还利息。”
小泱没偷没抢,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扒拉出自己早就看中的真正的钱袋,理直气壮的开始数银子。
语气轻飘飘,“我没有杀害幼崽的习惯。”
假道士下意识探了下孩子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是存在。
能放过孩童的人,就算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假道士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石头噎得喉咙痛,他连忙吐出来,小泱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这药是假道士特意制的,天天放在身上,他自然不会有影响。
“孩子还小,还要吃饭,洪水刚过粮食不够……”假道士不知死活地试探,试图留下一部分钱财,那知小泱看了他几眼,从垂在一旁的布袋里掏出几张画了字的黄符,夹在指间轻轻嗅了几下。
“草药,你又在骗人。”
眼皮下垂,似在不悦。
“瞧你这话说得,你情我愿的买卖,买的人开心了,卖的人赚到了……而且这些黄符纸可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药纸,安神、止痛、驱虫……这哪儿是骗!在下敢保证买了这黄符的人接下来三天感觉不到一点痛!”
假道士对天发誓,生怕面前的人误会。
“说的有道理,你情我愿,买卖合理。”
小泱若有所思,起身绕过道士,往外走去。
但没过多久,几声巨响出现,道士下意识看过去,身体猛地一顿,眼底爆发出极强的恨意。
这三人手脚扭曲,脸上尽是痛苦之色,但是道士只感觉痛快,以及不断加深的、对小泱的恐惧。
“这三个人一直跟着你,三条命,你能付多少钱?”
小泱的语气随意,但假道士不敢随意,他不敢赌!
他们必须死在这里!
“你没钱了”,高挑的少年轻飘飘提醒,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您很懂药草”,假道士嘴角突然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怀念,但不知想起什么,怀念变为冷漠怨恨,“或许,您会对我们家传下来的药纸感兴趣。”
小泱看不懂对方眼底的复杂,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以。”
“那么,成交。”
破旧的庙宇里,横列着三具死相惨状的尸体,一个被开膛破肚,一个拧断了脖子,还有一个身上遍布密密麻麻钝物造成的伤口,变成一个苟延残喘的血人。
当最后一口气咽下,假道士也放开手里尖利的石块,石块从磨得通红的手心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孩子在昏迷中幽幽转醒,却在睁开眼的前一秒被人蒙住了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眼睛被人死死捂住透不进一丝光,鼻尖弥漫着在不同地方闻到的铁锈气味,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孩,不要看,我们之后要换个地方了。”
在昏迷前听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冷漠中带着一点无所谓的不满,像水,像风,忽地一下子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