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顺着流水落回河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水流推着他,往岸的另一端走去,河水不息流淌,发出沧桑温和的叹息声,随着河流远去越来越轻。
无奈而悲伤——
如果你能接受,那就去吧,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我的孩子。
“我想回家了。”
却殃走向河流彼岸,那里有一座山,是他长大的地方,色彩填充他的世界,于是在记忆中的山水也有了颜色。
青山、绿水、蓝天,血珠从花瓣边缘落下,摇曳出一分恰到好处的娇嫩,阳光为山水披上金光,像是死亡前的朝圣。
青年抬起手,轻轻附在那一层无形的屏障上,但是现在,指尖轻而易举穿过,他已经感受不到那一层屏障了。
最后一缕风环住他的指尖。
山灵的命令不可违抗,但是山灵可以违反自己的命令。
但是——孩子,你不该回来的。
忽然,却殃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铜钱耳钉猛地被拽下,带下来一小块血肉,可他无知无觉,在黑白世界的映衬下,那一缕缕不同色彩的命线是那么孱弱,庞大的山林笼罩着磅礴的黑气。
他飞速靠近,可入目皆是惨剧。
白虎失去了一身漂亮的皮毛,脑袋搭在入口的石堆上,灰狼的腰被几把利剑刺穿,双目无声的看向同样被屠戮的族群。
黑熊栽倒在大树旁,地上流了一滩混着蜂蜜的黑血,青蛇被人砍成两半,锋利的毒牙无影无踪,落入草丛……
动物没有生息,山林一片死寂,当然,更多的是侵入这里的人类的尸体,他们穿着铠甲,身上全是动物的撕咬,还有一些是被刀剑刺入心脏,缝隙间隐隐可以看见染血的袈裟。
怎么会有人能进来!!!
“为什么会……明明时间没到。”
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代表死亡的黑气蔓延上山林,缤纷的命线变成黑白。
山,要死了。
他要出去找能让山活下来的办法。
——置换命运,由他来承受天定的厄运。
“咕……”野草深处传来细小微弱的哀嚎,却殃如梦初醒般猛地上前,拨开草丛,白鹭断了羽翼,小猴子丝丝被一柄长矛钉在地面,命线已经到达尽头。
灰暗的眼睛再看见却殃时亮了一下,无意识的动物哀嚎在却殃耳中重组成痛苦的文字,“小泱……今天的落日……会很红哦……”
这是很久之前的约定,小猴子和还没有开窍的小野人在寻找最红的晚霞。
“丝丝……他们在哪里,我去杀了他们!!”
被野兽抚养长大的孩子,本来就是暴戾的,灰白的瞳孔盛满了疯狂和不甘,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呜呜……小泱、小泱……山灵大人……抓走了……陛下……”留下几个寓意不明的字音,小猴子没了声息。
死了。
却殃闭眼,猛地睁开,他循着命线的指引,踏过一路尸体,直接来到藏山寺。
这里更加惨烈,昔日佛音飘渺的寺庙被血染成了一片红色,却殃在门口看见了老和尚,他躺在最喜欢那把躺椅上,双眼轻轻合上,胸口的血像是自彼岸生长的死亡花。
脚步顿了一下,却殃没有停步,很快,一抹明黄引入眼帘。
菩提树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很俊美的年轻人,身上却充斥着于此地不符的威仪,不过,他似乎……也要死了。
黄金的笼子里,困着一阵快要消逝的风。
“皇帝?”
“对啊,朕是皇帝,普天之下皆是王土,我的子民……”他哭着笑,白净的脸上弥漫了空洞,随后,他整个身体一顿,面目变得狰狞,连声音都带上了疯狂,
“死啊!都去死,狗屁的天下狗屁的龙椅,哈哈哈都死啦,国师啊战乱瘟疫,争来争去凭什么要我来,来拿啊,来抢啊!!!都消失吧……”
皇帝的表情在纯良悔恨在痛苦疯癫中循环往复,就连却殃什么时候把笼子夺走都不知道,像是裂成了两个人。
山灵无拘无束,无所不在,却被龙气囚困在小小的金笼子里,却殃的指尖有些抖,双眸却死死盯着笼子,搜寻着薄弱处。
很快……就能找到。
“还给我!国师说了,灵作引,引之疫……招洪引旱,天下人都和我一起去死……”
“滚!”却殃毫不留情一声怒喝,恨不得一脚踹死对方,心中逐渐升起荒谬,这就是皇帝吗?这就是那些流民口中的天下共主,他们现在都还在希望所谓的上层人来救他们,可是谁能想到一切的源头就是他!
战乱和疫病,他是真的想毁了天下!
杀意升腾,却殃持刀而立,可皇帝似乎看出他的杀意,笑意晏晏躺在地上。
——孩子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却殃回神,双手交叠,轻轻捧起小小的笼子。
“母亲,我在。”
终于,指尖勾起一小丝金线,下一刻,困住灵的牢笼四散成风。
将落未落的泪终于从眼角落下,融进快要消逝的风里,白鹭送的小花三年不腐,慢悠悠从衣襟飘落,看见了风与水的相聚。
轰——
恍惚间,却殃好像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山脚流淌的河流像是大海一样卷起浪花,青年仿佛看见河流在面前奔流。
——孩子,我们是你的母亲。
却殃是被山与河共同的孩子,河流送他前往生的彼岸,山林抚养他懵懂长大,和尚们教会了他明事理和善念,三年凡尘颠沛流离让他看遍人心复杂难懂。
——所以不应该让你来肩负一切
或许祂们早就看到的未来,才会在一切还没开始时让他离开,在一切都已结束时让他回来。
——要结束了,要再见了。
他不想再见。
——笑一笑吧。
一道闪电带来无可违逆的号召,白日惊雷划过却殃苍白的笑脸。
神罚一般的山火以寺庙为中心蔓延,以小花为起点,温和地绕过却殃扑向死气沉沉的山林。
山,死了。
河,也死了。
山火猛烈,吞噬一切不甘绝望的灵魂,烧掉所有践踏生灵的罪恶!
火在树叶上起舞,在河面歌唱,他们活泼的穿过每一个角落,烧掉死亡的阴霾,让生命在灰烬里萌芽。
夜晚的天空被山火映的很红。
焦黑的土地上,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绿芽在枯黑的焦木上生长,苔藓也慢慢附在粗糙的树干,山林逐渐在死亡里复苏。
却殃穿过生死交换的古树,在刚刚长好的草丛里,一只小猴子睁开懵懂的眼睛,白鹭展开完好无损的翅膀,往山外飞去。
丝丝警惕地看了人类一眼,想要逃跑,却被手速快到不行的人类逮住。
“陪我看完最后一场日落吧。”
却殃撸了一把猴毛,忽视了被咬住的手指,他爬上泛起绿意的古树,在树的顶端看见血一样的落日,铜钱耳钉攥在掌心,却殃靠在树干上,手指无力垂下,火光为那张苍白俊逸的脸添上红润,眼眸垂下时,将整座山收入眼中。
白虎站起身抖了抖毛,眼里是还未开化的野性,灰狼苏醒,带着族群小心翼翼后退,黑熊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寻找怀里刚摘的蜂蜜。
还好,这是要给……给谁的呢?
意识重归混沌,青蛇缠在枝头,露出尖利的毒牙,小兔子抖了抖耳朵,一溜烟逃走了……
山林活了。
两位灵自愿嫁接了他们的死亡,于是上演了一场生命的奇迹。
这才是死亡提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