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桯的爷爷转到沥北最先进高端的医院后病情一直稳定住不少，近来又有了波动的迹象，上个月才出院不久，二月初又进去走了遭。老人不想单独一间房，沈父拗不过长辈的意愿，给他转到了普通二人间。

“不然旁边都没个人讲话，我快要变成哑巴了。”隔壁病人循着声音，把脸凑过来，两张苍老沟壑的脸把屏幕挤得严严实实，浑浊的双眼看着沈桯，嘴巴一张一合地压着声音讲悄悄话。

年纪上来，一场大病后，老人的身体大不如前，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精气神像针扎后的气球，随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漏走干瘪。虽说身体和之前判若两人，脾性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个老顽童爱唠嗑的性子，逢人就能扯上两句，很快就能称兄道弟哥俩好，六个六。和他早年间走南闯北脱不了干系，爱旅游的社牛老小孩。

沈桯和他相处起来特别轻松自在，也喜欢。老人的这份豁达心境从少时到如今影响仍在。

医生也相当喜欢老人的这性格，心态又稳又好，活到个百岁都不是问题，可人到八十经不起意外，随便出个状况很头疼，恢复到之前不可能，病情又反复，只能盼望他用意志力坚持坚持，他们也会尽全力。

转到普通二人间的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头一天隔壁床的喊头疼，沈老爷子喊医生，隔天轮到沈老爷子喊胸口闷。医生查完这个查那个，马不停蹄地轮番进行急救，累一脑门汗。

“你要是嫌太无聊了，拉着保姆阿姨聊聊也行。”沈桯看着屏幕里争抢中心位的俩老人，脸贴脸地挤来挤去，悄悄话说得越来越大声，忍俊不禁，“我耳朵还没聋，你们说话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沈老爷子抹开眼吹口哨，不听不看沈桯所言所语，又忍不住拿余光瞄。

“人家孙媳妇儿都有了，瞅瞅你还是个孤家寡人。”

语气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

沈桯微抬眼角眉梢，“上次你见过，这就不记得了？”

老人来了劲儿，轻轻拨开病友让他“一边去”，“欺负我老是不是，现在脑子哪有以前好，不记得不记得，统统不记得。”

顿了下，他眯起眼笑呵呵，“真的假的，谈多久了？”

“真的，没多久，感情都是循序渐进的。”

老人乐呵得翘嘴没下去过，“不容易啊，一把老骨头可算是看到孙子谈对象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个年纪该抱重孙差不多。”

“那也太远了，八字没一撇。”

老人不乐意地顶嘴，“不准我想想啊，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见到呢。”

“少说丧气话。避谶。”

“迷信！”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老人咧嘴无语地笑了下，他做科技行业的说玄学，倒反天罡了要。

“大朱怎么安顿的？”

“我把仓库里的机器人修好了，给大朱做个伴，也算是有个同类。别操心它，你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怪想它的，也想回南深了，乡下日子好啊，舒服。”

“等你身体好了，我就接你回来。”

像是固定好的台词，每次打视频都会说到这句话，沈桯静静看着他疲惫蜡黄的脸。

“想回家了啊。”寂静中，老人发出悠长叹息。

沈桯握住手机的手一紧，勒出印子。奶奶去世的那一年，爷爷心神俱碎，失去了个人意志变得行尸走肉，一辈子就爱了这么一个人，活着的永远比离去的承受更多的痛楚，他日思夜想，嘴上就这么念叨着“想回家了啊。”

终其一生他在寻找名为“林慕云”的家。

看着老人恍惚的目光，沈桯说：“爷爷，再坚持一下。”

手机拿远了些，摄像头翻转，朝向窗外蓝蓝的天，杉树顶端尖尖的枯干被框进去少许，老人伸手指向那一片天，“小桯你是自由的，以后无论谁强迫你做什么事，一定要遵循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爷爷说的你要听，知道吗？”

沈桯声线沉稳，“我知道的。我是你一手养大的孙子，不听你的听谁的。”

彻底与社会接壤成熟后，他逐渐懂爷爷的心思，除开爷孙关系，他们更像是两个忘年之交，在黄昏时刻饮酒追剧，胡侃天地。

看不到爷爷的脸，只能听到他欣慰的声音，镜头依然对准蓝得刺眼的天，过了会儿像是举累了，手臂垂下来，镜头歪斜在床上模糊不清。

“那就好。现在倒是听话得多，以前总是爱和我对着干，臭小子没少折腾我。”

像是浑身长了反骨，他说东沈桯偏要往西，长大了点就收敛了，再后来就变得沉默寡言，话少了很多，好在贫嘴的毛病还在。

“所以啊，你要赶紧把身体养好，彻底康复后我就又有力气折腾你了，你南深第一厨艺还没学到精髓呢。”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老人家淡淡一笑，“等我不在了，记得把我埋在你奶奶旁边，要选一个多云的春暖花开的天气。”

沈桯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湿寒的冬雨。他拉上白色的百叶窗，暖光充盈在室内，企图驱散窗外的阴霾灰天，“又说丧气话，现在医疗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找来的也是最好的医生，别担心太多，保持好心态，回来传授我厨艺，那时候南深也不冷了。”

老人倦怠地摆摆手，说了句累了后挂了视频。

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沈桯向后靠住椅背静坐了会儿。和青川的合作一路进行得很顺利，强弩之末的公司慢慢回到正轨，二月初元气全面恢复，准备好一切蓄势待发。

晏缙敲门，勾着头钻进来一个脑袋，“开会了。”

沈桯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擦肩而过，掀起一阵细微的风，“你们开，我有点事。”

引擎启动，车辆像鱼儿一样溜出去，穿梭在灯火阑珊的街头，最后停留在收留他住的小房屋楼下。

流浪动物房里的猫冲着他的方向叫唤，雨忽然轻飘飘地下了起来，断裂的毛线一样，不慌不忙地落满车身。车里忘了备伞，也或许根本没看天气预报，他伸手摸向储物格内，摸到一袋开口的猫粮。

下车，奔向动物房，蹲下来敞开外套，替小动物们遮风挡雨，耐心地倒猫粮。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楼下屋檐避雨，抖掉身上的雨水，迈着沉重的步伐乘电梯上楼，插入钥匙。

锁舌拧动的那一刻，细细的门缝挤出一线光，潮湿的心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屋里没人，安静得听到心跳回响，翻飞的窗帘在墙壁洒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阳台晾衣杆上的衣服随风触贴在一起，他的和她的。躁动不安的心骤然静下来。

风渐大，他去阳台关上窗户。

小区的路灯昏且暗，每隔段距离晕开一滩光亮，照亮停留在路灯下的人影，细雨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