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如此,但年轻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男女不受控制地拿眼神看向声势浩大的剧组,一会儿看看导演,一会儿看向扛着几十公斤摄像器材的大哥,脸上就差写上好好玩三个字,致使拍摄进度一度中断。
因为有些玩心大发的学生实在太吸睛,动不动忽然站起来,自由发挥,打断男女主角的对手戏。
导演快要没招了,拧着眉毛唉声叹气,“这群小兔崽子要气死我,倪夏换你上去替他顶一会儿,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不是很想。
导演默认她答应,话头转向老师,“校服外套还有吗?借用穿一穿,不好一直耽误你们时间,抱歉了哈。”
老师点头,直接叫调皮的那位学生脱了外套,递给倪夏。
导演看她不太情愿的样子,说着算不上安慰的安慰,“不用你出境,你趴桌上假装睡觉,或者扭头看窗外发呆,总之安静就好。”
位置在中间靠窗,她的“同桌”已经比她先一步趴桌上呼呼大睡了,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她只好单手支颐看向窗外的风景,湛蓝的天空似一幅纯色幕布,飞机尾翼喷出的气体在幕布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白色羽毛,一楼走廊的紫藤萝枯枝交缠,等待春天的焕然一新。
很轻松的心境,仔细想想,她以前在校园里没有过这种感觉。
微笑不知不觉爬上嘴边。余光瞥到同桌手臂下压着的错题集,倒是写得一手好字,笔锋遒劲风骨,有点名家风范。
“别看了,给你抄你也抄不明白。”
或是注视目光过于专注,埋头大睡的同学抓着头发慢慢抬头,一副孺子不可教子的神情看向她。
蓦地,所有鲜活生动的表情冻在脸上,眼珠子四下乱飘,似乎终于回神意识到在哪儿,尴尬地扒拉两下头发,他支支吾吾低声说:“姐,怎么你变成我同桌了,那小子人呢?”
“是我你不高兴?”倪夏学着他窃窃私语,像两个上课不专心听讲的同学。
倪湛把试卷也好,错题集也好全都堆她面前,环视一圈周围其他人在听课,男女主在讲台前用不同的方式答题,隐秘的电流在低鸣运作。
他把声音放更低了,反驳的时候却下意识提高音量:“怎么会!”
齐刷刷的视线扫过来,锐刺一样射向倪湛,叫人呼吸一滞,面红耳赤地捂脸低头,细弱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说等拍好了再说。
拿起倪湛的试卷和错题集打发时间,发现他每一门成绩都在中上游,不算特别突出。
挑了些比较明显的问题批注在空白位置,拍摄得也差不多了,看看时间,四点四十五。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倪湛同桌的椅面,出门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倪湛默默跟在她身后。
倪夏头也不回地往后抛过去一瓶,“下节还有课吧,想说什么?”
“上次我不是生你的气才走的。”
小卖部旁边是乒乓球台,她径直走过去,在球台对面的水泥椅子上坐下,仰头喝下一口水,把水瓶握在掌心。
扫一眼拘谨站在旁边的他,她拍拍空椅子,示意他坐下。
“那你生气什么?”她问。
“她都不要我了,我还找她干什么。”
倪夏哑然,子女和父母之间冥冥中有一根绳连着,当后者想要放弃剪断二者之间的连接时,前者必然是能感受到的,那种紧密连接的关系一点点松动,一点点变细,最后无声断裂,回弹的力道又重又狠地打在身上,仿佛要刻入骨髓,留下永久的印记。
“当然,也不完全没有生你的气,你一直一直……”说着少年忽然哽咽,手中的水瓶捏到变形,“都在推开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资格代替我妈曾经做过的事道歉,那是她犯下的错,要她自己偿还。你对我厌恶、讨厌很正常,我自以为是地想着在逐渐接纳我,不知不觉就想要这份亲情更进一步,但其实我没有立场,生你的气全都是我的贪心在作祟,对不起。之前还冲动地想替你出一口气,差点弄巧成拙,也对不起。”
倪湛垂头丧气,“我是个麻烦的人,麻烦的弟弟。”
倪夏怔住,听他的一番内心剖白,拉着他的衣摆强制他坐下,看他耷拉脑袋的样子很像犯错等待惩罚的小狗。
她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平心静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或多或少囿于陈旧的过往,抽离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找到制衡的中点更不容易。你生气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研修的课题,有情绪懂得控制就很好。至于你说的麻烦,不要用标签束缚住自己,你是自由的。”
倪夏牵了下嘴角,不再多说,拍拍裤子上灰尘起身,“上课去吧,祝你学业进步。”
迟到的祝福,在这一刻真诚地奉上。
倪湛抬头仰望,她站在光里,垂下的眼神里浮着淡淡的笑,他拍拍自己的脸,学着她拍屁股上的灰,眸光闪烁的眼睛眨了眨,“收到!谢谢姐!”
提前收工,倪夏直接下早班,去医院等沈桯,互换一下接下班的角色。
然而到了医院,依然没见到沈桯坐诊,同事说他在休假。
她想到什么,直接打了辆车去到乡下的那栋房子。院门口的机械小狗甩着尾巴热情狂吠,红砖围城的花坛里很多花花草草都枯萎了,青黄不接,一点活力也没有。
大门敞开着,亮着灯的客堂就他一个人,准确来说对面还有一个机器人,像春晚里跳秧歌的那种,曲着腿坐在板凳上,任由沈桯折腾。
倪夏见过他工作,但没见过他的工作对象是机器人。
他一板一眼地捣鼓,她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脚边的小狗吐着舌头,眼神来回扫动,看看她,又看看沈桯。
像是苦恼于选择,小狗蹦跶两下,激情地朝沈桯拱去,意图把人掀翻在地。
沈桯一个眼神都没施舍,训斥道:“坐下。”
小狗不满地嗷呜一声,意欲使坏地前脚默默缩回,老实巴交蹲坐在地,歪着头看向对面的机器人,极大声的吠了两声,像是发泄委屈。
倪夏看得好笑,这狗还挺有自己的小情绪,一套又一套的,倒是对面的机器人毫无动静,安安静静的。
“上次来没看到它。”她问。
沈桯伸手去抬它的下巴,左右端详,看看脖子连接处线路,“放仓库吃灰去了,忽然想起来就摸出来,修理一下。”
“它也是起到陪伴的作用?”
沈桯摇摇头,“家政型机器人,主要还是作用于整理家务、打扫卫生、收拾屋子,不过不太智能,有些蠢兮兮的,个头又比较大,控制不好的话很容易摔跤,爬起来老费劲儿了。”
倪夏心领神会,难怪会被放仓库吃灰,就性能上来说不太适用于老年人,怕起到一个反向作用。
“怎么找过来的?”沈桯口吻稍稍轻哂,扭转看向她的目光迎着渐黑的天色,映着头顶明晃的光,澈亮像夜色与黎明交界时分最亮的那一刹那,“去医院找过,然后直接来的这里,不过我记得我没和别人说过我在这儿。”
他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柔软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在她脸上,想去摸摸她白净的脸,发现手指上沾了些机油,黑一块灰一块,手背、掌心、指节都有。
她嘴角扬起弧度,“在你身上装监控了,怕不怕?”
沈桯愣了下,做了个抖肩的动作,像是要筛掉身上什么东西,“很怕。”
倪夏环抱的双臂撤下,纤纤细指对准小狗,再移动瞄向沈桯,“咬他,装得不够真,感觉有被挑衅到。”
小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倪夏,像是极为艰难的决定,本就容量不大的脑子此刻快要冒烟了,两颗眼珠转动成了对眼。
沈桯赶紧拍拍它的脑袋,声音里止不住笑,“再逗它脑子要宕机了。”
倪夏也笑:“好吧,听你主人的话,不用听我的。”
沈桯反驳:“听女主人的话才是好狗狗。”
狗:“……”
他们一致看向狗的视线缓缓移到半空交汇,忽然不约而同漾起笑,随后让狗去了院子里玩。
“我刚说真的,很怕。”沈桯继续刚刚的话题,琥珀眼里装着她的身影,“怕你装的监控不够多。”
外面的天色彻底由灰转黑,院子里的灯倏地照亮,昏黄的光晕染她的眉眼,脸上笑意深深。弯了下背,她又挺直,以咳嗽清了下喉咙,忍住想笑的心情,“沈医生,你变态还是我变态?”
沈桯敛眸认真地思考了下,综合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都行,我不介意变态,也不介意变态的对象是你。”
倪夏看着他笑,抬腿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向他,在他身边半蹲下来,保持视线齐平,猝不及防地亲了下他的嘴巴。
沈桯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直起身子后退两步,他伸手够不到的位置,她一副你能奈我何我的态度。
“嘴巴这么会说,尝起来也就一般般甜吧。”
沈桯看着不远处的她桃花眼潋滟,笑得像个干坏事成功的小狐狸,不由得失笑片刻,眸光下意识凝在她的红唇上看了看。
“这里是个好地方,你很喜欢。”倪夏一本正经地解释,撇开世俗的纷纷扰扰,在尘世找一处清净地,想必他要去到的地方应当是那份给予最初温暖的地方,最纯净也最惦念。
沈桯眼眸中涌动些什么,滚动的喉咙压出一声低沉的“嗯”,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眼神示意她过来帮个忙。
“什么?” 迟疑了下,他说他头痒,帮忙抓一抓,倪夏走到他身后,身体堪堪站稳,他拉住她的手臂往下扯。
她弓起腰靠近,唇齿间的气息深深浅浅扑过来,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接着,感觉脸颊被粗粝的指腹滑过,鼻间嗅到机油的味道。
沈桯低低的笑,眼尾飞起,“小花猫。”
倪夏:“……”
“吃过饭没有?”
“你要做?”
“冰箱里的坏掉了,得去菜地里摘。”沈桯去到院子里,右侧的洗手池接通了自来水,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淡淡的香皂味在空气中弥漫。
乡间小道沿路的一排排灯亮起,照亮一隅,他搭着腰站在路边,路灯外的夜延伸得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
他移开视线,沉默地看向院子内的一棵树。
“下次吧,天太晚了。”她并排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伸出院墙的柿子树,沉甸甸的柿子们缀着枝干,压弯了枝头。它本该有人采摘,宝贝一样储藏在屋里,等待该来的人吃它。
折返回她的住处没多久,一位穿着打扮助理模样的舒姓女人敲门拜访,直言找沈桯。
沈桯对此人有点印象,马场里有扫一眼,在门口闲聊了两句,女人废话也不多说,从包包里拿出合同文件。青川愿意给予沈桯的公司材料支持,但是有个要求,周丛樾以入股身份作为交换,以后有权参与公司的任何决定。
女人语速极快,公事公办的口吻很冷淡,“如果没有异议,麻烦签署下合同。”
沈桯没着急签,不答反问:“你们周总为什么改变注意?即便是入股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不做亏本买卖这一点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女人扯着职业化的笑容,显得皮笑肉不笑,“没有告知您的义务,我的责任仅限于解答您对合同的疑惑。”
说到一半,话锋突然转变,她说周总料到他会问这些话,他好心地准备了答案。
“各自两清,以后各凭本事,烂摊子自己收。”
各自两清?
清的什么?他又是和谁两清了?沈桯感到莫名,抓不住骤然从脑中迅速溜走的东西。
他蹙着眉,单手压着合同,“三天后答复。”
“不是给您挑萝卜白菜,你只有是或否的选择,还请您现在就考虑清楚,过时不候。”
抽走合同,签上名字,他没给她什么脸色,关门时掀起一阵门风,吹乱了女人的发型。
女人不在意地闭了闭眼,弯腰整理下裙摆,使其服帖,背着包悄然离去。
晏缙、徐远之的电话前后脚打过来,问他有没有收到合同,语调难掩兴奋。
他们完全可以接受周枞越提出的条件,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一切也是好了起来。
浴室里的人在洗澡,阵阵白雾腾起,朦胧地圈出一个身体轮廓,轻快有些熟悉的旋律从门缝里飘出。
沈桯停下,站在浴室门口,和对面的人说了两句,挂断。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雾夹着香气扑面而来,她从白茫茫的雾里走出,脚边带出水渍,烟雾腾起。脸颊因长时间氤氲在水汽里泛着淡粉,头顶着发包,半眯着眼看他,让开道,去盥洗池的储物柜找吹风筒。
通上电,嗡嗡的响声充盈在小小空间,倪夏侧过头歪着脖子吹头发,余光瞧见他定在原地不动。
见她看他,他走到身后,双手撑着盥洗台,把她圈在怀里。
“我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吹风筒,五指插入发间,轻巧地按摩头发,半掀起头发,让热风均匀吹过。
生命中有的人出现是必然,似火树银花,像日月星辰,或陪你一程,或伴你一生。
在人生这场有限的旅途里,有你,此生是幸福又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