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梦章关掉闹铃,冬日天亮得晚,窗外光色朦胧,屋里仍是黑夜,她醒了醒神,爬起来时有些头晕。
或许又是低血糖,她胃里不舒服,靠在墙上缓了缓,意识如同屋里的光影,模糊不清。
梦章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忙起来更不爱吃东西,最近备考,她压力很大,闻到荤腥就觉得不舒服,经常早起喝一杯牛奶,中午点一份汤面,晚饭随便买一些红薯玉米打发过去,第二天起床总会头重脚轻的,她习惯了。
今天或许严重些,她挨着墙靠了十分钟,仍旧觉得恶心,强撑着精神往床下爬,想去拿包里的巧克力。
爬到最后一格,左脚忽然踩空,整个人仰头摔下来,梦章慌忙拽住梯子,床铺被扯动半分,铁制支架在瓷砖上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踉跄着落地,右臂被拉拽到麻木,片刻后传来尖锐痛觉,仿佛筋骨都被扯断,梦章疼得站不住,退后一步蹲到地上,额前全是冷汗。
舍友们纷纷爬起来,接二连三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见梦章脸色惨白说不出话,又有人喊,快,给她找块糖,她书包里装着呢。
胃里绵长的痛和手腕尖锐的痛彼此交织,痛得人全身发抖,舍友们喂给她一块巧克力,又给她泡了杯红糖姜茶,七嘴八舌问着,是低血糖还是痛经?怎么蹲着?腿伤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缓了缓神坐到椅子上,右臂已经没了知觉,抬不起来,她只好用左手去拿杯子,明明伤的是右手,左手也跟着抖,姜茶温度刚刚好,她小口小口抿着喝完半杯,才有说话的力气。
上午的课不好请假,梦章撑着上完,中午才去医务室,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一整个上午都在走神,察觉到自己走神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似乎只要不去想,预感就不会成真。
校医摸了摸她的骨头,又让她把胳膊放到桌子上,手指缓慢张开,再握紧,询问是否有痛觉,梦章点头,痛,十指连心,她的心脏都在作痛。
“还行,看着肿,好在没伤着骨头,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这段时间别劳累,少用手,我给你拿绷带缠一下,你周四......周五吧,周五下午再过来一趟。”
梦章小声问:“一段时间是?”
“这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好好养着,半个月,一个月,怎么也好了。”
半个月,她等不了。
“还能快点吗?我......一周后有考试。”
校医低头,看了眼梦章的学生证,大四的,算下来,快到研究生考试了。
她沉默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这也不好说,肌肉伤着了,总得有个恢复时间,我给你开点止痛药,你也别着急,别总强迫去拿笔,万一呢,万一一周后就没事了呢。”
万一指极小概率事件,梦章明白。
从医务室出来,梦章独自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天色冷了,近几日总是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年转眼走到尽头,大学即将尾声。
算下来,她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备考的,图书馆六点开门,她五点五十就去排队,看书到七点五十,再跑回教学楼上早八。
专业课满,只能挤时间复习,中午午休时间,晚课后自习时间,一日里除了上课,她大半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饭吃得不多,觉也睡得不多。
课外兼职停掉了,娱乐活动通通取消,只偶尔和存真出去转一转,存真也很忙,她暑假开始实习,没日没夜加班熬夜,还要兼顾学校作业和各大比赛,有时早上发个消息,第二天下午才能收到回复,不知道过得是哪国时间。
这几天,她正跟着团队在海岛出差,大冬天手背晒成巧克力色,腿上被不知名蚊虫咬了二十多个包,发到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恶劣,牛马小队全部工伤。
她在公司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偶尔更新的朋友圈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梦章不认识的人,而梦章仍旧停在四四方方的图书馆里,路过卫生间,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嚎啕:“你能不能别逼我了!你知道我每天就睡几个小时吗!”
就业环境不好,考研人数再创新高,应届毕业生即将突破一千万......
每天、每时、每刻,学生们被这些新闻围绕,整个学校都被大海淹没,人们在水里窒息。
存真偶尔打来电话,叽里呱啦讲着工作上的烦心事,职场的事情千头万绪,要讲明白一件事,先要介绍八九个出场人物,前情提要十分钟起步,半小时后才能进入正题。
有时她说着说着会突然顿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要不不说了,你快看书吧。”
梦章回复:“没事,你说。”
存真的电话,让疲惫压抑的备考生活得以中场休息,每每和她说些什么,梦章便能从看不见光亮的大海浮上水面,短暂喘息,但是慢慢的,存真的消息还是越来越少。
存真不敢打扰梦章学习,拨通电话前,她总是担心,梦章是不是在上课?这个时间她是不是要休息?
梦章也不敢打扰存真工作,她不知道她是否下班,不知道她吃饭时要不要抱着电脑做PPT。
明明只是摔伤胳膊,走起路来却半个身子都很痛,梦章没心情吃饭,也不想去食堂人挤人,干脆回宿舍。舍友们进进出出,看见她,忽然声音放小,每一个都在问,有没有好一些?她点点头,没事,开了药,医生说让静养。
她们并非关系不好,只是梦章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遇到事情,总是忍着。
对于梦章来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算哭一场诉了委屈又能怎样呢?身边的人还要费心安慰,只会更麻烦。
索性什么也不说。
带回来的药就放在桌上,舍友们都能看到,但谁也没有多问,距离考试只剩下最后一周,大家都很清楚,这个时间受伤意味着什么。
“没事就好,那你有事就喊我们,我刚下去打水帮你也打了一壶,哎对了,橙子要喝奶茶,梦章,你要不要一起?”
舍长小心询问,梦章摇摇头,勉强送出一个笑。
存真好久没有发来消息了,她打开她的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那条已经删除,最新一条是前天夜里十点——不是说新中国没有奴隶吗?
然后是上周三凌晨两点——人怎么能下班呢?人就该死在工位上。
再往前,就看不见了,她的朋友圈改成了仅一个月可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存真的实习还在继续,因为每晚必须回校,所以和领导打了招呼,可以按点下班,然后在宿舍加班。
于是梦章常能看见她深夜或是凌晨的抱怨。
舍友下楼拿外卖,过一会儿抱着一大袋奶茶进门,最后一杯插好吸管递过来,没等梦章开口,抢先说:“套餐,这么买比单点划算,就三分糖,你长点肉吧,不给我们活路啦?”
大冷天送过来,奶茶仍是热的,加了紫米燕麦红豆布丁珍珠,哪里是奶茶,这是一杯粥。
她没吃饭,舍友都知道。
“喝的干干净净听到没,你休想背叛大部队,要胖一起胖,咱408同甘共苦。”
自从开始备战考研,梦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饮食不好,这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一直在生病。
吃了药,精神就不太好,容易困倦疲累,注意力不集中,而进度一旦落下就要靠时间弥补,自然只能熬夜,熬夜又伤身,所以每次生病,总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好。
她这一年过得太紧绷了,好像一直吊着一口气,这会儿松了劲儿,疲惫排山倒海地压来,之后几天,没课的时候梦章总是昏睡着,像是要把这一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
舍友们轮番爬上她的床,悄悄摸摸她的额头,再对比自己的额头,担心她会发烧。
有次她睡太久,舍长看着看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爬上床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人提及她的胳膊,只是主动帮她打好水,晾晒衣服。
梦章挨个道谢,谢谢橙子,谢谢思思。
存真一直没有发来消息,朋友圈也再无更新。
她在忙,梦章知道,出差,在外地,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上次打电话,她和她讲起最近的忙碌,质问双十一和卖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双十一之后为什么还有双十二?双十二之后为什么还有年货节?
人类为什么要过年?人类为什么要过节?是想要她的命吗?
又问,她为什么是人类?她为什么不能是雪?开心了就下两片,不开心就明年再说。
“那你今年要下雪吗?”梦章问。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真真答。
今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那真真呢,是否一直不快乐。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梦章的手或许有好转,或许没有,痛觉从未消失,因此,她无从评判,她只知道,她考砸了。
试卷上的题看得见,思路也有,但是手一直在抖,右手无法正常回握,写着写着笔就会从掌心滑落,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去写,痛得梦章面色扭曲,全身是汗。
受伤意味着什么呢?她很清楚。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要二战?还是找工作?又或是一边工作一边二战?
她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只是大家都在考研,她也跟着考,尽全力,听天命,然而命运未曾眷顾她,她拼尽努力却草草收场,给大学四年画上一个烂尾的结局。
离开教学楼,梦章下意识抬头回望,考场就在二楼,站的稍远些,便能看见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曾有人和她说,那是个能晒太阳的好位置。
然而北城从来没有暖冬,她也许久没有晒过太阳。
或许每间教室都有着相似的窗,梦章忽然想起苏城,想起糖醋小排一直很难买的学校食堂,想起储物柜总是不够用的市图书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走进尾声,今日即将落幕,再也无法重来。
手机叮铃一声,存真总算出现:“梦章梦章,呼叫梦章,考完没?怕吵你没敢发消息,加油加油加油!顺利顺利顺利!你是梦章啊,你可是!梦章啊!一定没问题的!”
她是梦章,也只是梦章,她无法预知人生的变故,也无法解答试卷外的难题,太阳要落山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捏紧外衣领口低头赶路。
梦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回校的路程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考生太多,几条路全部堵成红色,梦章靠在车窗上发呆,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存真拉着她的手从考场跑出去,跑进那个盛大灿烂的夏天。
然而这一次,整个公交车上压抑死寂,没有轻松,只有沉默,考试结束了,人们却并没有获得自由,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铐在酸痛的肩膀上。
到了学校门口,黄昏已经降临,北城的冬日总有雾霾,天色被涂抹成不透明的灰蓝色,梦章仿佛走入一片浓雾之中,模糊的、混沌的,世界陷入沼泽,她随整个世界一同下落。
寒冷冻住了所有感官,她感觉疲惫,脱力,只想就地躺下,视线模糊,嗅觉迟钝,触觉似乎消失不见,听觉......耳膜忽然被触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过去与此刻重合的,无比熟悉永远不会忘记的——真真的声音传来。
“梦——章——”
“何——梦——章——”
她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听觉带动视觉,她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手掌举起变成喇叭。
视觉带动嗅觉,冷空气夹杂着初雪气息。
嗅觉带动触觉,一些晶莹的、纷扬的、不易察觉的潮湿降临,打湿她的睫毛,梦章眨眼,落下一滴泪。
下雪了,真真来了。
她呼唤她,从下沉的沼泽世界。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许久。
许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没等梦章想出答案,存真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靠近:“怎么样?看见我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很惊喜很震撼。”
伤处被拉扯,梦章疼得忍不住咳嗽,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任她抱着。
“你怎么......你今天不上班吗?”
“昨天刚出差回来,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溜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得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啊。”
被抱紧的右臂仍在作痛,梦章努力平稳语气:“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有约了?你吃过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存真故作狐疑。
“没有。”
“我就知道。”她露出得意的笑,“这不就行啦,当然不能说,这是惊喜,惊喜好不好,提前说了多无聊,反正你回校呢,肯定走这个门,我就来堵你试试看嘛。”
好奇怪,梦章原以为这一切都无解,她只能自己挨过去,但是看到这个人,不讲道理的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喊一句——何梦章。
她便清醒过来。
“万一堵不到呢?”
“那就去宿舍找你呗,总能找到的。”
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