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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何梦章·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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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存真眯起眼,话说一半故意断掉两秒,欲言又止神神秘秘,引来梦章和她对视,才继续道,“元旦、跨年,我们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怎么样?”

现在?十二月的北城,入了夜,温度降至零下八b九度,看升国旗凌晨两点就要去排队,寒风里硬站几个小时,怕是要大病一场。

“为什么突然想看升国旗?”

“因为是元旦啊,跨年啊,你不想看新一年的第一个太阳吗?多有纪念意义!”

哪里有?梦章不懂:“新一年的太阳是绿色的吗?”

“是!蓝色的——”存真缠上她,“梦章梦章!”

存真做事情风风火火,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梦章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本年最后一天,最低温零下十一度,她拿给存真看,存真才不管:“那多穿一点,咱拖个行李箱,把被子拿出来披着。”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梦章默默加购几大包暖宝宝,仍觉得不行,翻看网页查询地点路线周边设施,末了算好时间给出建议。

“或者这样,当天附近livehouse有活动,我们下了晚课回宿舍收拾行李,九点出发,十一点到达,刚好可以赶上十二点跨年,结束后去海底捞吃饭,凌晨五点排队去看升国旗,这个时间去虽然位置不太好,但只需要等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或许还能抗住。

她发给她几个livehouse的购票链接:“你看看你想去哪个?”

存真哪个都想去,翻看一上午,下午才回:“要不,我们去日城。”

日城,海边城市,从北城出发坐高铁要四个小时。

梦章发来一个问号。

“我看日城文旅说,海边有烟花秀,大海哎,烟花哎,想想都浪漫。”

海上烟花,许多年前,她们曾看过的,但是存真不记得了。

梦章点开她发来的宣传链接,视频文案是“和最爱的人一起跨年”。

她视线停留三秒,缓缓下移查看发布时间,的确是12月,但是,是去年12月,梦章圈出日期给她看:“你确定今年还有吗?”

点开文旅局主页,有关跨年的信息只有最新发布的“针对节假出行堵车预警提醒”。

存真思索片刻,又道:“那!我们去夜爬黎山吧,爬一夜,刚好早上可以看日出,云海日出。”

梦章发来两个问号。

“之前说过的呀,到时候背个西瓜,等到了山顶,所有人都累瘫了,我们就切西瓜卖钱,一块儿卖五块,血赚。”

是说过,但是:“那是夏天。”

这有什么难,存真回:“冬天也可以,冬天我们背一书包烤红薯,刚好我宿舍有保温袋。”

黎山并不在北城,过去要先坐地铁到客运站,再搭乘大巴,下了大巴还要坐出租车和摆渡车,如果要带着红薯,从北城带过去损坏率太高,最好下了大巴再买。

梦章对照地图查询街道名称,再在网上搜索近旁的小吃摊、饭店、菜市场......

能买到,不过比较远。

“红薯在路上容易坏,只能下了大巴去趟菜市场,菜市场和黎山在相反方向,一来一回要一个小时,刚好能赶上末班摆渡车。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中午出发,下午五点到,要七点才能坐上车,八点左右到景区,唯一的问题是,菜市场关门早,去得晚可能买不到,要提前打电话和老板说一下。”

梦章对照时间表梳理完流程,心里安心些,这样一步一步操作下来大概有八成的把握,剩余两成则要考虑堵车问题。

如果路上堵车,她们赶不上最后一辆摆渡车,就只能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进山,那......酒店最好有能用的冰箱和微波炉......

存真听的一个头两个大,沉默片刻,语重心长:“梦章老师,为什么和你说话,总感觉在上课。”

还是数学课,存真心里嘀咕。

梦章发来的线路图,九曲十八弯,仿若西天取经,存真退出聊天页面查看景区介绍,页面滑动,大数据更新信息,冬季雾霾大,黎山日出能见率不足百分之四十,元旦那几天刚好是大雪。

如果看不到日出的话......

那还是去海边吧,大雾里找太阳,确实冒险了些。

“我决定,我们还是去看海吧,不去日城,就在北城,城郊的帆船中心也能看见海,据说对岸还会放烟花,我看网上说,还有人早起去抓螃蟹呢,括号,螃蟹冬天抓不到,我说的是秋天。”

梦章发来三个问号。

存真回复三个感叹号——就这么定了!

距离新一年的太阳升起还有十四天的时间,这十四天里,梦章的生活一如往常,期末无课,全班都在备战小组作业,她敲敲打打写PPT,组员忽然问,你是不是心情很好?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撞见老师,老师挨个询问大家吃了什么,轮到梦章,则是笑着点头,说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

下午去政教楼开论文会,办公室除了老师,还有两位学姐,学姐们的实习汇报被毙了两轮,此刻心如死灰,看着梦章感叹,没实习过的孩子就是年轻啊。

一天总算结束,她裹着厚睡衣在水房搓袜子,小猫小狗的卡通款,和存真逛夜市时买的,梦章不缺袜子,但这几双实在可爱,重点是二十元一盒,三十元两盒。

舍友路过,犹豫片刻,小声问:“梦章,出什么事了吗?”

梦章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本就什么都没有啊,十二月十八号,每一年都会有十二月十八号。

她看向窗外的冬日,落雪了。

黑夜中的雪,像白日残留的影,模糊浅淡,看不分明。

舍友们推开阳台的窗,伸手去接,争论着雪花究竟有几瓣,冷风灌进宿舍,梦章拉紧睡衣领口,听她们从雪花讨论到极光,又跑远到最近的电影,有人问,跨年呢?跨年你们回家吗?我们去KTV吧。

梦章拧干袜子,慢条斯理地去拿衣架,忽然开口:“真真说,我们要一起跨年。”

“纪存真?”

“嗯。”

“哇哦,你们去哪啊?跨年人可多了,去年我们去钟楼,说好到了十二点放气球,结果啥也没有,喊完321,黑灯了,天啊你敢信?直接黑灯了!”

“就是就是,那个时间地铁早关了,打车也打不到,最后我们只能去海底捞通宵,反正我是不去了,友情提醒,避雷钟楼!”

梦章把袜子一只一只夹好:“她说要去看海,在城郊的帆船中心,准备租车开过去。”

“哇哦,那挺好,你们俩吗?”

“嗯,我们俩。”

梦章嘴角上扬,因为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

窗户没关严,雪花被风吹进阳台,落在她的胳膊上,她手一抖,袜子掉落一只,索性全部摘下来再去洗一遍,她这袜子买得很好,要洗的干干净净的。

提及真真,所有人都知道是纪存真,知道她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知道她是她在苏城认识的第一个人,而她是她在北城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出门,舍友们会问:“去图书馆吗?还是去见真真?”

她在阳台打电话,舍友们也会问:“姑姑?还是真真?”

她们并不能每天都见面,有时三五日见一次,忙起来要大半个月,偶尔会听到询问——哎?你最近没去找真真?

然后是羡慕的感叹,真好,能和好朋友一起上大学,真好。

好朋友。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们当然是朋友。

几年前那个夏日海边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梦章也忘记了,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们是朋友,既然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朋友。

新买的袜子险些要揉搓出几个洞来,梦章端着水盆回到宿舍,舍友们仍在讨论跨年的事情,听闻她们要去租车,老三有些跃跃欲试:“梦章,真真开车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只能说是——会。

存真会开车,真会,有驾驶本的那种,上次她摸车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前......一年半之前,她大半夜想吃糖葫芦,开车在苏城郊区转了一圈。

梦章犹豫片刻:“我没坐过她的车。”

“那她经常开吗?”

“没有,拿到驾照一共......”梦章算了算,“一共开了不到十次。”

“那你还去!实在不行去钟楼转一圈得了,命要紧。”

可是梦章已经答应了,承诺同样要紧。

老三见状,继续央求舍长:“你看梦章,敢上贼车的才是真朋友,咱俩也是真朋友啊舍长!”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说她们是朋友。

租车行远在城区,要先坐公交,再坐地铁,下了地铁步行一刻钟,总算到达目的地,存真取了车,立刻满血复活,一把揽住梦章肩膀:“来!姐带你去兜风。”

她邹邹气昂昂,从胳膊上取下发绳抓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钻进驾驶座,煞有架势地握住方向盘,扭头问:“老板,这个怎么开P档啊。”

老板的表情宛如雷劈,他琢磨片刻,没答,拧着眉头朝店里喊:“这单子,买保险了吗?”

梦章默默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舍友担忧她的生死倒也不算夸张。

老板不仅教了怎么开P档,还教了怎么熄火,怎么锁车,冬天天冷,车里开空调容易起雾,可以把风挡调低,还是起雾就开一下雨刷器。

——后来一路上,这雨刷器就没消停过,存真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按键,两人说着说着话,雨刷器就要挥舞两下胳膊表示赞同,活像见鬼。

老板事无巨细,絮叨了足有十分钟,刚下车,又想起什么:“哎对了,停车会吗?”

“不会。”存真坦坦荡荡,梦章默默再退后两步。

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能力稍有长进,从老板撑着车门沉默的动作中读懂了所谓人物的心理活动——老板巴不得把店关了送她们去。

“没事——没事没事——”老板拖着长音,一连说了三个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不会停还不会问嘛,大马路上这么多人呢,咱不会就问,不会就问啊!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总之、后来、她们终于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梦章坐在副驾驶,看到后视镜里的老板一路目送她们离开地库,同时目送了存真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启动了三次才顺利出发的全过程。

存真只是嘴上硬气,心里也慌得不行,具体表现为目视前方,耳朵失灵,导航同时说三句话,她的大脑就宕机了,只能听到最后半句。

手机里传来温柔播报音:“请沿当前道路直行,五百米后,红绿灯路口左拐。”

存真反应三秒,和梦章确认:“哦,现在左拐是吧?”

梦章连忙回:“不是!直行!”

导航说一句,梦章就要总结一句,只要她不说,存真绝不听导航的话,一路上数不清多少次来不及转弯,就这样无所畏惧地往前开去。

她破罐子破摔,摇头晃脑唱着:“哇哦哦——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梦章忍无可忍:“你可记着点吧!刚刚说了要右拐啊!”

存真哈哈大笑,为自己罢工躲懒的耳朵,为这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路,为今天的好天气,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也为梦章,她百忙之中抽出一丝余光看向身侧,见梦章一脸凝重,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安全带,导航一说话,她的呼吸都要停下来。

两个技术堪忧的江洋大盗,载着满车年轻的自由,驶往新的一年。

“哦对。”存真想起要紧事,“你打开我的外套口袋,我带了好东西。”

手掌大的迷你小音响,红色的,某一年,梦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哪有人在车里还用便携音响的?

梦章乖乖连好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选,点开一首《晴天》。

她们出发这天,天晴、日明、有风、但是不大,北城的冬日难得拥有春日般的太阳,因为走错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一路不断有人鸣笛超车,存真也不气,嘀咕说不急不急。

梦章跟着笑,本就不着急,太阳追着她们朝西去,她们即将看到日落。

而日落之后,便是大海,这一次的海上烟花,梦章希望她能记得。

租的车子汽油味重,又开了暖风,熏得人头晕,梦章拨开一根棒棒糖递给存真,存真接过去,忽然握了下她的手:“你冷吗?手好凉。”

“刮风这天试过握着你手。”

周杰伦刚好唱到到这句,存真一触即放,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还好,没觉得冷,你渴吗,我带了热水?”

存真摇摇头,听见周杰伦继续:“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这是什么歌?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能听懂又不敢听,情爱、爱情、整张专辑,每张专辑,唱来唱去都是这几个字。

存真把棒棒糖从左侧换到右侧:“梦章。”

“嗯?”

“换首歌吧,我听周杰伦犯困,换个快一点的,我要睡着了。”

梦章闻声,按下暂停键,打开手机,歌词页面刚好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知道她们是朋友。

音响短暂安静片刻,开始播放一首欢快舞曲,存真跟着小幅度点头,轻轻的,像是不敢分散太多注意力,驶过两个路口,忽然回过神:“啊!不对!刚刚是不是说,上一个路口下高速的!”

太阳落了,追来悬在她们面前,明目张胆看笑话,这面是西面,那她们呢?要去西面还是西南面?又或是西北面?总不会是相反方向吧。

大海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地球是圆的,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开到尽头就是太平洋,不喜欢太平洋,还可以去大西洋,这个世界的海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她们总会到达她们的海域。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度延长,抵达帆船中心时,夜色已如墨色,冷风一改白日和煦的脸,变得面目狰狞,远处的廊桥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未知的跨年烟火。

临近十二点,她们裹好围巾帽子挤进人群,走出好远,总算找到一处观景点,帆船中心像一盏小小夜灯,乳白色淡光照亮人们虔诚的脸。

存真掏出相机对准大海,嘴里念念有词,要烟花,要大烟花,要又大又漂亮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最后十分钟,她忽然转身,整个人撑着腰弯下身子:“完了,我肚子好痛,我要去上厕所。”

“啊?”梦章忙说,“我陪你去。”

“不要!”存真把相机塞给她,“这个,交给你了!帮我录下来听到没,全程,全程都录下来。”

人比来时多了一倍,现在出去就很难挤进来了,卫生间好像在景区外围,一来一回需要好长时间,梦章思来想去:“要不再等等?等结束我陪你去。”

存真痛得跺脚:“不行不行,再不去我明天就上热搜了!”

“那!相机!”梦章手忙脚乱,相机是存真和舍友借的,她连开关键都找不到。

存真按住她的手:“先按这里,再按这里,一个开机键一个录制键。”

“参数呢?”

“设置好了!举着拍就行!记得全程举着!全程!”存真难受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她转身跑了。

梦章被留在原地,身侧,忽然被有人喊:“你看!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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