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旁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生怕错过这一年末尾最重要的一秒,欣喜的、紧张的、期盼的。
举着相机的手裸露在寒风之中,不出片刻便有些僵硬了,梦章忽然发觉这窄窄一条廊桥居然挤进了这么多人,人多,却仍旧冷,海风无孔不入,迎面打在脸上,面颊耳廓被刮得生疼。
烟火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即将错过共同看烟火升起的瞬间,即将错过她期待了整整十四天的,旧年与新年交接的这一秒。
她同样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位从不记路的女孩正在林子里穿梭,浓雾般的夜色中,存真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鹿,拼命挥舞双臂,躲开逆流人群。
这一次,她完整记清了从廊桥到停车场这一千米七拐八弯的路,到哪里该左拐?到哪里小心台阶?到哪里灯光明亮,可以加速?
她跑出了中学时代八百米测试的架势,像是要跑回初识那年,她们高二,十七岁。
车子特意停在显眼的位置,存真蹲下三秒缓了缓嗓子里的血腥气,而后一刻不敢耽误,拉开后排车门,从遮掩的书包里取出一只蛋糕。
路灯自头顶照下来,她举起查看,蛋糕被围巾盖了一路,她担心了一路。
梦章的生日,是1月20号,在寒假。
去年存真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梦章忽然说,如果她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因为寒假总是见不到面。
存真回,没事啊,那就跨年的时候过生日,又是新年又是新生,多有纪念意义。
梦章只当她随口说说,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玩笑话,存真却为了这句“玩笑话”,提心吊胆一整天。
蛋糕是前几日就定好的,一早送到学校,背在身上担心损坏,只好拎着,手提袋换了三四五六个,总算选到最合适的,怕被发现又在上面堆了些围巾帽子,一上车,立刻放到后排,察觉梦章要回头,便立刻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怕被梦章发现,更怕蛋糕热化,只好反复重复自己穿了两件打底衫,热得要死,过一会儿就要开窗降温,然后被零下四五度的冷风吹得面目狰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程路上更是胆战心惊,担心时间来不及,一路看手机,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又怕蛋糕坏掉,跑着跑着又慢下脚步,终于赶在11点59分回到廊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对岸的浓雾夜色中。
梦章举着相机,全神贯注,存真蹲在她身后两米处的角落,小心翼翼拆开手里的包装盒。
倒计时四十秒,她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膜。
倒计时三十秒,她找出打火机。
倒计时二十秒,海风太大,她急得手抖,仍旧点不着蜡烛。
倒计时十八秒、十七秒、十六秒......黑压压的人群中,掌心的光终于亮起,烛火一闪一闪,像一簇捧在手心的烟花。
周围人惊呼:“哇!有人买蛋糕。”
存真忙用口型示意:“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
大家心照不宣,安静下来,前方一传二二传三,纷纷回头看,而后全都睁大眼,心有灵犀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有人拍了拍梦章,好在梦章是个遵守指令的机器人,存真让她录像,那她就乖乖录像,除非烟火在她身后,否则她不会回头。
倒计时七秒,存真松了口气。
倒计时五秒,存真喊:“梦章。”
梦章听到了,但她不敢乱动,一动,相机就要晃了!
倒计时三秒,存真拖着长音喊:“梦章梦章!何——梦——章——”
梦章总算回过头来,双手举着相机,眼睛仍盯着取景框,最先看到的,不是存真,而是一束烛火,模糊的、摇晃的、是烟花吗?相机虚焦了,她的视线也虚焦了。
这一年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她为她唱——
“祝你生日——快乐——”
存真的声音,是一片虚焦中清晰的存在,身后,等待许久的烟火终于升上半空,夜色被照亮,新一年在此刻降临。
今天一早她们起床,随便买了些午饭就匆忙上路,公交地铁辗转一个半小时,开上车,一路往城郊赶,一会儿走错路,一会儿又大堵车,折腾四个小时总算达到目的地,这样漫长疲惫的奔波,都是为了此刻,为了此刻身后的庆岁烟火。
但无人去看。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好奇怪,烟火吵闹、人声鼎沸、她却仍能听清她的声音,听见她摇头晃脑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看见烟火闪烁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睛。
少年人一大捧一大捧,沉甸甸亮堂堂的真心,比得上世间所有烟火。
“快许愿啊!”有人上前接过梦章手里的相机,“我来帮你们录。”
梦章双手合十,黑暗降临前,她看见闪烁的夜空、闪烁的蜡烛、闪烁的存真和她闪烁的少女心事。
她能不能许一个贪心的愿望?
在世人的见证下。
在这样盛大的祝福下,她能不能,贪心一点。
大海传来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蛋糕上插着二十一岁生日蜡烛,她二十一岁,她的秘密三岁,大海在怂恿她,不去想不敢想不能想的念头,在此刻蠢蠢欲动。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每一年的愿望——
人群中有人感叹:“哎呀,你看看人家,这朋友真好!”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可她希望不是。
夜空开始飘雪,北城的雪,悄无声息降临,打湿了梦章的睫毛。
她或许也如这雪,不易察觉,悄无声息,只敢轻轻触碰存真的脉搏,她不知晓她的心跳,只记得她缓缓抽开了手。
记得她和同学介绍,仰着头笑:“我朋友啊,何梦章。”
记得她面对大海,郑重其事:“我觉得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的,不必讨论的朋友关系。
梦章低下头,鼻尖贴近指尖,神明能否真的听见人类的愿望?又是否会嘲笑人类的贪心?
烟火转瞬即逝,贪念融化消散,梦章闭上眼,不求关系,只求永远,永永远远,一起跨年。
她和真真。
回程比来路还要堵,车子走五米便要停五分钟,存真有些困了,强撑着精神说话,烟火很好看,明天的日出一定更好看,她选的观景点又宽敞又清净......
梦章抱着怀里的蛋糕,此刻,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网上说的呀。”
存真翻开手机给她看,小众观景点视频火热,点赞过万。
赶到民宿,已经是夜里两点,梦章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参加过跨年活动,她怕冷,怕熬夜,更不喜欢人挤人,唯一算得上活动的是看各大卫视跨年晚会,这家看五分钟,那家看五分钟,十二点钟声响,主持人问:“新一年!大家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她没什么仪式感,甚至很少许愿。
这居然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跨年。
烟花、大海、日落、即将到来的日出,她们都在一起,她居然可以凌晨两点刚睡下,转眼六点就爬起来,就因为存真说要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救命,第一个太阳是绿色的吗?”梦章又要问。
存真自然回:“是蓝色的!梦章梦章!”
第二日,不肯起床的自然不是梦章,存真被摇醒,迷糊着说胡话:“嗯......嗯......几点了,天亮了吗?”
“起床了”是梦章最喜欢的三个字,只要念出这句咒语,她就可以大胆地摇晃存真,触碰存真,握住她的手晃来晃去。
若是存真还不动,她便有理由去抱她的胳膊,再进一步,揽住她的肩。
因为她们是朋友,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朋友。
“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起。”存真求饶。
没人知道的小众观景点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大概有几千人,大家不像来看太阳的,像来攻打太阳的,存真抓紧梦章的手:“你跟紧我,别丢了,丢了可就找不到了。”
围栏挤不上去,只好手脚并用往乱石上爬,剧烈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总算翻过小石山,山顶人更多,存真沉默两秒,扭头和梦章说:“嘻嘻,今天的太阳肯定是蓝色的。”
光色朦胧,天地一片模糊,梦章跟着她走了很久、很远,脸被冷风吹到失去知觉,总算寻到一个狭小缝隙,她们忙挤进去,像两只嵌在崖壁的小小贝壳。
梦章始终记得那天的日出,记得破晓瞬间世界变成怎样的景象,记得原来蓝色是指火烧云霞,记得世人在看天边的太阳,她也在看自己的太阳,记得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只要松开一个缝隙,她就会被海风吹走。
回校前的最后一顿饭,定在必吃榜第一的海鲜店,原本时间足够,结果存真拐错一个弯,路程立刻增加二十分钟,总算赶到,服务员指给她们看:“错啦,你们预约的是四店,我们这儿是三店。”
好在四店就在隔壁街,存真抓起梦章就跑。
还车时间是晚上五点,算上返城堵车,她们最晚三点出发,梦章一路疯跑一路计算时间,两点二十到店,预留二十分钟上菜时间,她们还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亏是必吃榜第一,下午两点仍旧人满为患,服务员忙不过来,说句话要扯着嗓子喊出七十分贝,总算点完菜,已经过了两点半,两点四十,刚上碗筷,两点四十五,梦章起身催促,两点五十,总算可以动筷子。
倒计时十分钟,梦章把海鲜粥下保温的蜡烛吹灭,拿来汤勺搅拌降温。
倒计时八分钟,锅贴上桌,梦章挨个剪开夹到存真碗里。
倒计时五分钟,梦章起身去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倒计时两分钟,存真夺门而出,梦章起身结账,三点整,门外车子鸣笛,梦章拎着打包好的食物钻进副驾驶。
存真举起手与她击掌:“非常好!动线合理!配合默契!咱俩该去拍电影!”
梦章已经点开导航软件,导航给了两条路线,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存真猛地想起来:“不对!还得去加油!”
加油......梦章在软件上添加途经点,脑子里一串数字闪过,算上绕路时间加油时间......车里仿佛有倒计时在滴答滴答响。
梦章的语调难得急迫起来:“好,时间紧迫,现在听我号令。”
存真兴冲冲地接话:“滴滴滴——出发——”
然而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路上堵的水泄不通,加油站也在大排长龙,总算排到她们,工作人员问要九十几的油?啊?什么?九十几来着?存真卡壳,慌忙去翻租车订单。
加完准备付款,胳膊又被安全带绊到,手机踉跄着掉进座椅缝隙,存真弯腰去捡,身后的车发出催促意味的鸣笛,梦章打开支付页面:“快!扫我的!”
堵车就不提了,北城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是交通高峰,然而一路红灯九十九秒就稍显可疑,简直诚心做对。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车子总算驶入地库,炫酷的大门拉起,搭配上长而空旷的下坡路,宛如变形金刚回家,这惊心动魄的公路大片终于拉上帷幕,时隔多年,梦章总算共情了曾经看过的一系列“人在囧途”贺岁档。
老板远远看见她俩,小跑着出来迎接:“哎呦!回来啦。”
梦章知道,其实他说的是——“不容易不容易,还能回来啊。”
人家小跑着来接的也不是她俩,是历经沧桑的车。
存真从车上跳下来冲到老板面前:“快快快快扫码!还有一分钟就超时了!”
扫过码,“电影彩蛋”彻底结束,存真一路提着气,半分不敢松懈,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笑倒在地上:“太好笑了,怎么咱俩每次出来都急匆匆的?”
时间怎么规划都不够用,每次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分钟。
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是去游乐园过圣诞,学校离游乐园太远,她们提前一晚出来住酒店,为了省钱,三个软件反复比对究竟哪个平台打车更便宜,半夜十一点总算赶到,工作人员说:“您好,我们这边没有查到您的入住记录。”
怎么会这样?定错时间了?还是定错名字了?
梦章连忙打开存真的订单信息,订单没问题,是酒店有好几个分店,存真打错车了。
上上次呢?
上上次周末,她们去江城看展览,周日回到火车站,显示票面信息读取失败,梦章这才发现存真买的票是早上九点,不是晚上九点,没办法,两人只好搭乘凌晨两点的车次,四点下车,天还没亮,学校大门紧闭,只能趴在麦当劳补觉。
结果一觉睡到早八上课,两人手拉手一路狂奔。
梦章原本不喜欢冬天,正如不喜欢紧迫,不喜欢突发状况,她习惯预留足够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按部就班地处理事情。
这样冷的季节,人的五脏六腑都是僵硬的,如冬眠的枯树,紧绷瑟缩。
梦章连玩雪都不喜欢,堆雪人,冻手,打雪仗,冻手,她的手总是踹在口袋,等待存真抓住、握紧、拉着她一路狂奔。
宿舍楼下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夜,学校中心湖上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周,而人类记忆中的雪,人类记忆中的冬天,究竟会存留多久呢?
梦章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留在了这场万众瞩目的烟火大会中,此后只要落雪,存真便会捧着蛋糕出现,摇头晃脑为她唱生日快乐歌,生日礼物是一只保温杯,存真说,冬天的礼物呢,送给冬天出生的梦章。
于是梦章为出生在冬天感到快乐。
回校还要再辗转一小时,存真累了,抱着她的胳膊昏昏睡去,外衣毛领有些膈人,她挪动着凑近,额头抵在梦章颈侧。
梦章知道的,这样亲密的动作、毫无防备的距离,都因为她们是朋友,是亲密无间,知晓一切的朋友。
但有那么一秒,梦章忽然有所期待,期待她可以放开她的手,期待她目光闪躲,生疏客气,或许这样,她才拥有遐想的权利。
但是没有,存真永远是存真,可以随时抱住她的胳膊,吵着说我好困我要睡觉的存真。
她是她最亲近、最了解、最珍贵的朋友。
耳机里,周杰伦继续唱起《晴天》,路上被中断的歌,此刻单曲循环。
车窗映出她们的影子,梦章抬起手,戳了戳玻璃上存真的脸,她知晓自己的心,便也知晓存真的心。
知晓存真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一次两次三次,她说过许多次。
她去触碰她的脉搏,她并不会握住她的手。
她的鼻息靠近她的鼻息,她只是后退半步。
如果她没有去她家吃面,如果她没有转学去苏城,她们之间是否有其他可能?没有。
她们总会在北城相遇,存真说过的,她们是命中注定的——朋友。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自知贪心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一起跨年,和谁?
和真真。
真真是谁?
朋友,还是——
闭眼许愿时,她的思绪在北城,还是日城?
全世界都被蒙骗,只有梦章自己知晓。
正如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