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摔出的淤青仍是骇人的紫红色,过去两天了也不见好,存真挽起裤腿,左看右看,叹一口气。
“你说,揉一揉鸡蛋会不会好得快些?”
“鸡蛋?”梦章与她并排坐,公交车上都困倦的学生,她们两个压低声音,似是耳语。
“对啊,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不知道。”梦章老老实实答,“可能药膏更管用吧。”
药膏吗?怪麻烦的,存真最讨厌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是算了,她放下裤子,手表不小心剐蹭到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还疼吗?”刚刚追公交时,存真的速度比梦章还要快些。
“疼啊,你看看你看看,都是紫色的,怎么可能不疼,平路还好一些,别爬楼就行,可惜咱们班在五楼,五楼!人为什么要上学?”存真又要问。
人为什么要上学?教室为什么在五楼?都是梦章解答不了的问题,她搀扶着存真爬到可恶的教室,女孩们招呼着迎上来,这个喊“真真”,那个也喊“真真”,存真从包里掏出咖喱蟹黄卷分给大家,说是家里新做的,保证好吃。
“哇!谢谢真真,小乔说你家是开面馆的,在哪里呀,我要去吃!”
“好呀好呀,最近有蟹黄生煎,要吃的话得早点来。”
......
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扶起她的手腕,存真笑说哪有那么娇贵啦,再之后,梦章便听不清了,她与她之间隔了一米,之后是两米,存真和朋友们说笑着走远,没有回头看。
她的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女孩们趴在一起做测试题,研究星座运势,试图通过杂志上的ABCD分析出试卷上的ABCD,梦章自然不懂,起身打水,一次两次三次,鼓起勇气尝试和存真说话,犹豫几秒,又通通作罢。
她要和她说话,又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梦章总算在楼道里堵住她,要午休了,存真腿上有伤,不能跑动,那或许......或许她可以帮她打饭。
她记得早上她说过,她的腿很疼。
存真笑眯眯的:“你......中考八百米及格了吗?”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愣愣点头,见存真笑得更开心,找来小一要回自己的饭卡。
梦章这才想起,她的朋友这样多,自然不缺帮她打饭的人。
可她却把饭卡要了回来,握住她的手,摇啊摇,郑重其事:“梦章同学,此等大任,交给你啦!”
梦章心里答,保证完成任务。
然而心有余,力不足。
食堂抢饭算得上高中竞技项目,她经验浅,体力差,追着人群冲出去,前脚跟不上后脚,后脚又乱踩前脚,人还没有回过神,腿已经打软罢工,重重摔在了地上。
学校后院正在修路,土气狼烟,梦章手腕落地,狼狈地滚了两圈,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
执勤老师吹着哨子前来解救,声音磕绊踉跄,像一串喘不上气的哭嚎,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受伤的那个。
老师顶着一张初入职场的年轻面庞,估计刚入职不久,没想到刚开学,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种事儿,看见梦章胳膊上的伤口,一脸学生家长马上就要打上门的恐慌。
问她疼不疼,问她还有哪里疼,问她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几句话话赶话,一顿唠叨后才想起来,快去医务室啊!
梦章是个标准的小机器人,做事思路如同做题,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写第一步再写第二步,她从回答问题,去医务室,安抚老师这三项中果断选择了第四项——先吃饭。
她是来帮人打饭的,这件事没完成,不能做下一件事。
执勤老师是个脑子宕机的新手,在“执勤期间不能擅离岗位”的规则下犹豫了两秒,被梦章成功逃脱,食堂里人挤人,大家忙着抢饭,没人察觉梦章的异样,直到一个女生的视线对上她胳膊上的血,发出一声惨叫,周围的人才被惊动,纷纷大呼小叫着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摔成这样都要来吃饭,可见是真饿着了,大家心照不宣准许她插队,还帮她把东西端到了座位上。
她左鞠躬,右也鞠躬,吓得两个小姑娘大叫:“你快吃吧!”
就在这时,存真姗姗来迟,一桌子艰难打到的饭,她一口没吃,硬拖着梦章去医务室,到了医务室,她不由分说,按着梦章坐到座椅上,梦章还要挣扎,被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便不敢乱动了。
存真唠唠叨叨嘴里不停:“一根筋,傻脑袋,你这以后可怎么办,算了,你就跟着姐混吧,有姐一口饭,就有你一口粥喝。”
梦章见老师站在远处,对着碘伏笑话她们的孩子话。
存真嘀咕着帮她拍干净身上的土,梦章沉默挨骂,由着她摆弄,下一秒,她忽然伸手触碰她的头发,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下意识去躲,眼睛一瞬间闭起来,再下一秒,存真碰了碰她的睫毛。
有点痒,像一只小飞虫划过,她不自在。
“干嘛,我又不会打你。”
存真半蹲着,微微歪头看她,目光好奇打量,小狗一样热情又亲昵。
梦章不知道她在好奇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双眼睛,小狗般亮晶晶,没人能看到的尾巴生在存真身后,神气的、骄傲的、可爱的。
梦章与小狗对视,某个瞬间忽然恍惚,她察觉自己似乎想要拍拍存真的头,这想法好奇怪,她眨眨眼,忙把念头压回去。
老师拿来药和纱布,存真立刻把手指插进梦章的指缝,紧紧握着:“你怕不怕疼,怕疼就抓住我的手。”
还好,其实并不疼,或许是有些麻木了,又或许是梦章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被紧握的手上。
两只手握得很紧,分不清是存真怕梦章紧张,还是梦章自己紧张,正如掌心交缠在一起的柔和温度,连着双方的心跳,无从分辨。
存真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不怕不怕。”
她不怕的,她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但梦章只是垂下头,没有松开紧握她的手。
之后一段日子里,几个女孩承包了两位病号的打饭工作,下了课,女孩们便跑到存真座位旁,亲亲热热,叽叽喳喳,整日聚在一起说闲话。
梦章听不大懂追星动漫偶像剧,只听见一声声笑闹的“真真”从后排传来,她悄悄回头看,见一群人叠成小山躺倒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笑得东倒西歪。
梦章百思不得其解,算题的笔尖在正弦公式后停留两秒画出一条直线,而后是一条歪斜的竖线,一竖、一横折、在写一个三......有人来拍她的肩,梦章突遭惊吓,一把拽掉草稿纸。
佩佩被吓一跳,忙说:“你在做题吗?我吓到你啦?我来帮你打饭,你想吃什么?”
梦章缓了缓神:“都行。”
“那好,今天周三,周三有红烧带鱼,一个带鱼两个青菜,汤要紫菜蛋花的,可以吗?”
梦章点头说可以,倒是存真不可以,她问:“你不是不吃鱼吗?”
梦章的确不吃,但又不愿麻烦别人,因此女孩们来问,她总说都行。
存真替她说:“不要油腻的,不要鱼,不要内脏,哦,也不要蘑菇,她菌菇过敏,但是我要椒盐蘑菇,谢谢佩佩!”
梦章跟着说:“谢谢佩佩。”
佩佩、叶子、小雨、小一......女孩们差不多的个子,差不多的发型,差不多的声音,梦章总也分不清,只记得她们都是存真的朋友,上午第三节课后,她们来问她要饭卡,至于吃些什么,却是听存真安排。
她们默认她们是好朋友,原因不得而知。
后来一整个高中都是这样,常能听到人说:
——你不去找梦章吗?
——你不和真真一起吗?
——梦章在哪里?你去问问真真呀?
人群散去,两个病号互相搀扶着挪去食堂,整个教学楼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的说话声轻轻回荡,许久之后,梦章已经记不清她们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那段路一直很热闹。
存真要讲上午的课,要讲下午的天气,拐个弯看见楼下的树,忽然问,北城真的到处都是柳树吗?她在网上看到的,到了春日,柳絮毛毛满天飞。
对于梦章来说,这样天然热情的人像个火炉,她总要躲远些,怕飞溅的水会烫到自己,但在存真这儿,她反倒觉得自在,或许是因为存真走得很慢,又或许是因为存真从不会说:“无聊,你这人怎么都不说话的?”
存真总能寻来很多有趣的东西,上一秒拉她看楼下,说校长秃顶了,又去指一旁的垃圾桶,说自己在那边捡到过蘑菇,下一秒忽然戳戳她的脸,细细打量,你皮肤好白啊,你的脸好软啊,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面霜?
梦章疑心她拉她看楼下只是虚晃一枪,都是为了摸她脸做的假动作,刚要脸红,存真又寻来别的事情:“你看,那个云,像放屁小狗。”
放屁小狗、玩球小猫、打滚小乌龟,总之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只要被存真看上,都有其乱七八糟的可爱之处。
她说,她跟着歪头看,其实梦章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朵,天上的云都差不多,一朵大的,一朵小的,但她说是放屁小狗,那小狗必然是大的那一朵。
那年秋天,她们看过很多次云,两个病号拿着假条,换来一整个月不用跑操的自由。
大课间,梦章写题,存真也写,人在座位上,心不知道飞去哪里,过一会儿人也飞走了,梦章看她趴在窗口仰头看天,嘀咕着:“今天天气真好,是吧。”
她哼出几句瞎编的歌,音调欢快。
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自然是说给另一人听。
梦章点头:“真好。”
她努力找出一点话题:“你很像我邻居家的狗。”
梦章邻居家的小狗,约莫只有一岁大,正是贪玩的年纪,每天都会守在门口哼来哼去,梦章想说,她听见小狗哼哼唧唧耍赖皮,觉得很可爱,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全部走样,她抿抿嘴,不敢再说。
也不敢看存真拧巴的眉头。
存真原地琢磨一会儿,觉得以她的呆子思维,这应该就是个单纯的比喻句,心大的回:“像狗多好,我还想当狗呢,当狗不用上学。”
下节体育课,别人跑操,她俩举着假条在一旁休息,存真坐不住,围着花坛转来转去,梦章拿了单词书背英语,背也背不踏实,看存真一瘸一拐走远,又一瘸一拐走回来,手里举着一片叶子:“你看这片叶子,外面是红色的,里面是绿色的。”
哦,那怎么了?
梦章点点头:“好看。”
或是一朵不知名小花,野花,长得并不出彩,被人踩了一脚只剩下一半,梦章继续点头:“好香。”
总算晃悠累了,存真一屁股坐下,不小心拽下一根草,忙低头嘀咕:“对不起哦,拔掉你一根头发,不过你这头发这么密,没事吧。”
梦章在一旁疑惑,“你”是谁?
大地也是她的朋友。
梦章害怕一切热情的、讨喜的、会说话的人,在她们面前,她总是紧张胆怯,但是好奇怪,她应该怕存真,却又要靠近存真,若是她不来和自己说话,那自己要去和谁说话呢?
她再没有想要说话的人了。
但存真却有许多话要说给许多人听,跑操结束,大家乌泱泱散开来,很快,几个女孩看见她,朝着这边挥挥手,存真回头,刚好对上梦章的眼。
梦章还未来得及错开目光,就听见她说:“梦章同学,背单词要专心,算了算了,我在这儿吵你看书,你自己看吧,下课了我来找你。”
梦章只能点头:“好。”
可是好奇怪,让她担心的人不在了,她的心却仍旧不静,存真闲不住的,她的腿还未好全,羽毛球网球乒乓球,什么球她都玩不了,那索性加入大跳绳的队伍,跳不了也没关系,她的胳膊还是好的,还可以摇绳。
声音自操场另一侧传来:“哇!3!4!5!叶子,上呀!”
梦章看一眼存真,存真的大跳绳队伍逐渐壮大,同时承载了六个人。
她低头,去看单词书。
再抬头,看一眼存真。
玩法又变成另一种,女孩们自左往右跳,再转去另一端左侧,熟练后变成八字形。
梦章低头,继续看单词书。
再抬头,看一眼存真。
八字形跳法复杂,不断有人跳错中断,存真一边摇绳一边喊加油,两个女生一鼓作气,同时冲上前,然后嬉笑着和同伴抱成一团。
梦章不懂,她不清楚、不明白、那样欢快的笑声究竟因何而起,又或许她隐隐懂得一些,只是从未有人邀请过她,她也没能体会过她们的快乐。
她总是远远看着她们。
她们、她、纪存真。
很快便是月考,月考之后便是运动会,据传运动会后还有小测考,高二已经是预备高三生,每一日的进度都在加速,犹如操场上拼命追赶前一名的运动员们,没有停歇的时间。
自小到大,运动会总是艳阳天,午后日光仿若盛夏,操场被太阳浸泡,化成刺目的白色,前排还在加油助威,后排已经昏昏睡去。
梦章坐在高处,眯了眯眼,看不清场上奔跑的人都是谁与谁,她将目光收回来,见存真正和两个女生说些什么,她们一拍即合,握了握手忽然起身,手掌围在嘴巴旁大喊:“一班!加油!一班!必胜!”
班主任吹着哨子看过来,她们慌忙坐下,规矩两秒,笑成一团。
这几日,存真好似又结交了新的朋友,梦章远远看她先是去靠左边的人,笑闹几句又去靠右边的人,过一会儿,捂住眼睛说好晒,起身爬高两层,看见梦章蹦跳着跑上来,靠着她坐下。
台阶灰尘大,梦章疑心她一定蹭了一屁股土。
“你在看什么?”
她问,不用她答,紧跟着又问:“太阳这么大,看书不晃眼吗?”
她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梦章头上,顺手抱住她的胳膊靠上去:“给你戴,好晒,我要睡一会儿。”
梦章什么也没看,她手里的书是装样子,打发时间的,班里同学她认不大清,除了存真,也不会有人主动与她结交,她独自坐着,总会拿一本书,佯装有事可做。
存真的温度附着在她肩膀上,比日晒更灼热些。
她们是朋友吗?是。那是哪种朋友?
梦章的视线划过前排的女孩们,与存真一同喊加油的,与存真手拉手说悄悄话的,与存真分享零食糖果的,自己是哪一种呢?她要靠和别人对比,找到自己的位置。
此刻的位置,便是存真左侧,被她依靠的位置。
梦章努力坐直一点,再直一点。
侧头看,存真已经睡着了。
存真很容易入睡,梦章一早就发现了,课间十分钟,她说还有五分钟,先睡一会儿,课间跑操,她做完作业,说要趴一会儿,又或是午休,脑袋一歪就睡过去,左右不过几秒钟,醒来时脸上印着一串红印子,每天不重样。
这样吵嚷的操场上,存真呼吸平稳,睫毛低垂,睡得很乖,梦章不敢动,手里的书也停下来。
太阳转到她们头顶,存真眉眼微皱,睫毛也跟着抖动,梦章举起手里的书,轻轻挡在她面前。
五分钟,又或是十分钟,梦章胳膊酸痛,开始发麻,她尝试给自己洗脑,其实自己不是人类,而是一棵树,颤抖的也不是胳膊,只是一截树枝。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云来解救她,梦章默念谢天谢地,刚放下手,忽然听见存真的声音:“梦章。”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敢说话。
操场上正在进行女子4x100接力赛,广播站播报着优秀运动员的名字,前排同学在玩石头剪刀布,从三局两胜变成五局三胜,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飘远了。
下一秒,她终于听清。
“梦章。”
懒洋洋的,夹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像是从某个梦境传来。
“嗯。”
“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
过于熟稔的一句话,轻声耳语,像是她们认识许多年,梦章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她说:“吃什么?”
“都行。”
“好。”
上一个问题翻篇了,只能回答第二个。
存真的家如同存真这个人,热情的、亲切的、令人舒适的,她们仍坐在窗边,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准备的都是梦章爱吃的菜,存真妈妈把清炒虾仁推到她面前:“来,尝尝阿姨的手艺,真真说你啊,就爱吃这个。”
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有客人看见,也要这个,玲姐高声答:“没啦,我们自己吃啦。”
附近邻居打招呼:“啊呀,真真带同学回来啦。”
梦章拘谨着点头,犹豫要不要问好,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真真仰头回:“对,我同学,王姨,你这小卷烫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