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两只小猫围上来,一只是长毛奶牛,一只是短毛小白,前者机灵高傲,后者则畏缩许多,身上裹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额前还有道缝了线的伤。
女孩剪开猫条去喂奶牛,小白蹲在一旁喵喵叫,扭头去喂小白,奶牛邦邦两拳把小白打跑。
她抵住小猫额头左右劝架:“你俩不是一家的吗?一家的不可以打架的。”
装凶一秒,下一秒伸手呼噜呼噜毛:“摸一摸,好的好的,你也摸一摸,一视同猫一视同猫。”
已经搬来半个月,梦章仍旧不适应苏城的天气,北城的夏日是烤箱,烤得人口干舌燥,但到了庇荫处总还有一丝凉爽,苏城的夏日却似蒸箱,稍一动弹便呼吸困难,走在路上像困在水里,让人想起清蒸鲈鱼,筷子轻轻一戳,皮肉就碎掉了。
她沿着巷子往外,这几条路挨着景区,不好打车,绕来绕去转出一身汗,房子又都长一个样,太阳晒过化成白花花一片,她头晕眼晕,不知拐了几个弯,迷失在走不完的石板路里。
中暑了吗,这几日,梦章一直疑心自己要中暑,忽然,女孩的声音传来,成为模糊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她靠在檐下听她讲:“你俩不在院里,又跑出来啦——”
抬起头,看见高盘在头顶的丸子头,和一件明黄色T恤衫。
两只小猫背对背蹲在一起,听人类告诫什么是小猫行为准则,德行有失下辈子就不能当猫了,转世投胎变成人,成为即将开学的苦命高二生。
“每天要写的作业有这么一大摞,知道吗?”
小猫吃饱喝足,才不听人类说胡话,追着尾巴跑远了,另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只拐了几个弯,世界便豁然开朗,原来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怪不得总是走两步就看见半截石板桥,她还以为是鬼打墙。
引路的女孩并不知晓自己自己救人一命,蹦跳着进了一家店,梦章远远听见有人和她打招呼,回来啦?看看你,又一身汗?
寻常又亲昵的口吻,大概是家里人。
她退一步,去看头顶的招牌,余记面馆,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开在景区边上,门脸不起眼,但装潢很温馨,景观盆旁摆着一只颜色鲜艳的招财猫,笑眯眯地看过来。
店里空调开得足,梦章站在门前缓了缓精神,原本头晕恶心的症状好转些,才发觉已经过了饭点,自己还没吃饭。
苏城的饭,她被亲戚们带着吃了两家,口味偏甜,她吃不惯,加上天气太热,胃口就更差些,这几日,她总在便利店打发三餐,不是饭团就是三明治,各种口味都尝了尝,都不好吃。
好在她对吃食没什么讲究。
听长辈们说过,苏城的面好似规矩很多,梦章打开手机搜索店里菜品,引她到此处的女孩忽然跑出来,看见她,不由分说,递来半只棒冰。
小小一只,接过时两根手指叠在一起,又或是三根,梦章仍有些晕,分不太清,只记得她拉着她贴墙站,背后的热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自然的和一位陌生人相处,只见第一面,就拉你的手,看你的眼,顺便挽住你的臂弯,像是熟识了许多年。
刚刚她有听到她的名字,家里人喊她真真,珍贵的珍?还是真实的真?无论哪一种,寓意都很好。
下一句,她没听清,似乎是......纯真?
余记面馆,余纯真?
梦章偏理轻文,作文总是扣分重灾区,她自小不爱讲话,更讲不出好听的话,她记得那双眼,记得圆润的眼睛眨呀眨弯成一弯小舟,但让她形容,思来想去又只能想到纯真两个字,名字和主人总有着微妙的联系。
对于梦章来说,肢体接触是件私密又艰难的事,朋友们偶尔挽住她的胳膊,她活像触电,身子紧绷、舌头打结、更不用提牵手拥抱这样的肉麻戏码。
初中学校住宿,冬天暖气不足,两个舍友还曾一起睡,一米二的床,怎么睡?别说翻身,平躺都难,稍一移动便要触碰到对方,面对面只隔窄窄一掌,呼吸在夜里显形,是彼此鼻峰的形状。
两位舍友呼呼大睡,倒是她局促不安,思来想去睡不踏实,第二日黑眼圈掉到人中上。
前几日,姑姑带她去见苏城的几位故交,她是苏城人,但自小在北城长大,阿姨们搂着她的肩,拉着她的手,问她还认不认识自己,又道不认识啦?这哪里认识,上次见还是怀抱着的小孩呢,瞅瞅瞅瞅,大姑娘啦。
梦章躲无可躲,姑姑跟在一旁笑。
“可不是,人长大了,嘴还在肚子里呢,多大了还怕羞。”
不是怕羞,梦章自己清楚,又不愿解释,毕竟她笨嘴拙舌的,说不明白。
总之,这是分寸、是礼貌、是人与人相处之道。
可总有人不讲她的道理。
吃过棒冰,存真拉她进门去,这次是比挽起胳膊更吓人的举动,她来牵她的手,仰着头和前台打招呼,
前台大姐的表情稀松平常,好似她经常捡人回家。
“回来啦。”
“嗯!带个朋友来吃面。”
梦章没有松开她的手。
许是因为不过几步路,七秒钟。
许是因为姑姑走前交代过,别总一个人待着,闷不闷啊。
许是因为牵住她的手刚握过棒冰,沾了些水汽,柔软湿润。
又许是因为那句朋友,这样便是朋友吗,苏城的习俗好奇怪,在北城,没有人会把路边捡到的人称为朋友,至少梦章不会。
问及她从哪里来,对方笑,一看你就不是苏城人,我们这儿的人,吃面不查手机。
“吃荤吗?”
“嗯......”梦章摇头。
“吃鱼吗?”
“不吃。”又摇头。
“吃内脏吗?”
“也不......”还是摇头。
梦章对吃食没什么要求,只是单纯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那完啦。”存真撇撇嘴,露出苦恼神色,语调却是轻快的,“我们家的三大招牌,大肉,鳝丝,猪肝,你都不爱吃。”
她与她是完全相反的人,亲近热情,爱同人交谈,说话时眉飞色舞,嘴角咧开,透过明媚的笑,露出一小颗歪扭独特的牙。
明黄色的衣服很配她,梦章走神一秒。
像......像什么呢,像刚刚吃的橘子棒冰。
她思来想去,想出一句一年级小学生比喻句。
店里空空如也,她们坐在即将消散的夏天里,等一只或许会出现的船,梦章小口小口吃着面,听着身后的女孩模糊的呢喃。
“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梦章看过去,见女孩趴在桌子上,一手撑着头,眼睛慢慢闭起来,她在犯困,又似是睡不踏实,过了片刻又问:“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她醒了醒神,起身到窗前张望,左看右看看不见游船,眉头皱起几秒,很快舒展开,脚步一转,晃进后厨。
梦章替她守着空荡荡的河面。
店里稍显昏暗,玻璃窗映出她的眉眼,同女孩完全不同的眼。她想起她的面容,说话时爱笑,不说话时也爱笑,瞳色又深又亮,是夜色里的星。
后厨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让这令人困倦的夏日午后变得轻快起来。
五分钟后,梦章得到一杯放了茉莉花的绿豆汤。
“我看你手上戴了手串,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
喜欢吗......倒也没有。
刚刚她在巷子里转来转去,遇到一位叫卖手串的婆婆,正午人少,温度又逼近四十度,她两次路过看见婆婆孤零零地守着摊子,于心不忍,上前买了一串。
结果刚戴好,说好的三块忽然变成六块,梦章疑心这是坐地起价,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惜她的嘴还没生出来,想了半天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付钱。
刚要走,又有一位怨种上当,听说要付六块,对方直接问:“不是说三块吗?”
婆婆对答如流:“三块是小串的,你这个是大串。”
梦章默默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大串更好看,本来都要把自己说服了,谁曾想那人忽然道:“我就要三块的,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俩吧!”
什么!怎么还能这样!梦章心碎,发誓再也不买茉莉花手串。
但喝了一口绿豆汤,再闻一闻腕上的手串,又觉得喜欢了。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味道,很小的时候,她随爸妈去过云城,整条街道都是樱花,后来又去了南城,秋日满城都是桂花,北城据说要赏槐,她没见过,倒是一入春,柳絮要飞两个月,可恶得很。
苏城,茉莉。
特调版绿豆汤虽然加了茉莉花,依旧很难喝,仍有一股牙膏水的味道,她小口小口,喝掉一整杯牙膏水。
走时存真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剩下半张被压出淡淡红痕,额前的头发揉搓成乱毛,歪七扭八地堆在头上,梦章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掩好了门。
当夜,梦章去坐了游船,在船上,她又路过这家店。
她本不想坐,只是路过时想起存真和她说,夜晚的游船更好看,便停下脚步张望了两秒,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船家逮到,亮开嗓门问:“小妹妹坐船哦!”
梦章连忙摆手,拒绝的勇气鼓起一瞬,又听船家道:“来嘛,就差你一位,满啦!开船啦!”
船舱里的人闻声探出头,四五个脑袋齐刷刷看出来,她大囧,只好付钱。
船舱闷热,又要穿紧身救生衣,风景裹在夜色里看也看不清,晃到河中央,她只觉得呼吸困难,白日里头晕目眩的感觉卷土重来,胃里难受想吐,心绪也如这只小船晃来晃去。
姑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本想搬来陪她,她说不要,自己是大孩子了,听闻她转学,北城的朋友们都来问候,下学期就不来啦?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大家叽叽喳喳,她自己倒觉得还好,生不出太多难过。
这是人情淡薄吗?她只是单纯觉得,不见面还可以发短信,发微w信,发Q/Q,总能联系上的,网络时代,科技改变生活。
再说,等寒暑假,她回到北城,大家还能见面的。
姑姑笑她傻,人生呢,向来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那时她还年轻,不知晓分离总是这样的,松开手,便无话可聊,转过身,便模糊音容样貌,后退一步便有第二步,第三步,所有的关系都需要耗费心力维护,经受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但是这一天,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梦章忽然感受到孤单,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头晕、呼吸不畅,胸口又憋闷,人便变得脆弱起来。
大爷倒是心情不错,在东倒西歪的船上唱起小调,粗狂婉转,气沉丹田,如五雷轰顶。
梦章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在河道里。
她费力爬出船舱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见一只太阳。
沿江人家檐上挂着一只灯笼,明黄色。
店里的女孩今天也有唱歌,唱的是什么呢?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住了那只灯笼,太阳落入她的江。
第二天,梦章果真开始生病,一觉醒来全身是汗,分不清究竟是风寒还是中暑,她不报喜也不报忧,自己胡乱吃了几把药,在家躺了好几日,挨到开学时总算攒了些力气。
开学那天,她也在路上堵了半小时,司机长吁短叹,先是怨天气,又怨市政交通,连带着长得不那么方正的车都被骂了几句,末了问,你们几点到校?再这么堵着,迟到了吧。
梦章听不出逐客令,淡淡点头:“没事,还有时间。”
隔着摇下的车窗,近旁女生大声喊:“我就在这儿下吧,再等该迟到了!师傅拜拜!”
隔壁车门被推开,梦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上下翻飞的校服外套,活像一只鸟从车窗里飞出来,单手扯着书包往巷子里去了。
前排司机狠狠叹一口气。
真会迟到?梦章心里没数,但想起刚刚的鸟鸣,犹豫几秒,也跟着下了车。
学校周边的路也窄,如同前几日令她鬼打墙的迷宫小巷,她不是鸟,方向感不强,不敢随便往巷子里钻,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校门处爬,进了校门,人更多,叫喊着、拉扯着、你问我我喊你,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
还有蹦来蹦去的,海浪里的两朵小小浪花。
在说什么,听不清,只能看见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开心的、兴奋的、眉眼弯弯、嘴角弯弯、这么开心,她一定很喜欢上学吧。
梦章远远看着,忽然意识到搬来半月,除去几位打过照面的长辈,她在这座陌生城市,只认识她一个人,大厅里沸反盈天,吵得她又要中暑,生病的不适还覆在背上,让她生出一丝依赖,生怕这朵小小浪花潜入大海。
看不见了。
她跟上去,然后挨了一记眼刀。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刚刚还开心着,和别人在一起时蹦蹦跳跳,看见自己却气成这样,梦章吓傻了,分析不出此刻的局面,自然分不出精力注意,对方是不是少了一只鞋。
她稀里糊涂地走了,稀里糊涂地进班,老师喊她坐第一排,她乖乖就坐,前后左右所有脑袋都埋着,正在恶补暑假作业,她的头也埋着,先写一个真,再写一个纯,最后是一个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