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一口否认:“没有啊。”
存真跟过去,看见卫生间的闲置浴缸里,堆满了儿童泳圈和呲水玩具枪。
中介也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改口:“哎呀,那可能就是放暑假,有谁把孩子带来了,住几天就走了。”
两面隔断,四家合住,卫生间把手坏了,锁不上门,洗漱台面凝着一层黏腻的黄色污垢,其中一只杯子里插着把炸了毛的牙刷,梦章问:“不是全女生吗?”
“前几家都是女生,这家厅卧有个男生,不打紧的,跟你们一样,也是刚毕业,平时在外面上班,谁也看不着谁,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正说着,主卧又走出来一个男生。
中介瞟一眼,应答如流,“这应该是谈恋爱的,来找女朋友,临时住个一两天......”
存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算了。”
梦章不是不能吃苦,这些年夏天,她都是睡阳台睡过来的,去年暑假存真实习,她去她的出租房住过几次,隔壁住户经常不冲马桶,用过的卫生纸到处乱扔,梦章也没说过什么,看见了便好脾气地帮忙收拾。
这几个房子虽然糟糕,但也不是不能住人,无非脏一点、乱一点、前些日子舍友出去看房,还曾看到过楼上楼下打通,住了九家十四人,共用两个卫生间的,马桶圈上全是黄色污渍,连五六平的阳台都被隔出来,问价,一千四百块。
这不是违章搭建吗?这没有安全隐患吗?如果发生火灾,消防员进来都要被隔断绕迷糊。
北城寸土寸金,生活的权利是要用钱去买的。
但她就是希望梦章能住的好一些,不用去等两梯十二户的电梯,不用和陌生男人共用卫生间,不用白日里开灯,能晒一晒太阳,再买一个小沙发,单人的就行,周末休息,她可以窝在上面看她喜欢的纪录片。
然而算来算去,她手里只有不到九千块,扣掉一千做生活费,剩下的钱平分到押一付三和中介费用上,每月的房租预算最多一千六百元,如果细算水电和网络,还要再减去一些。
两个人加起来,月租三千块,想要在这附近租个干净卫生,靠近地铁的小区,只能和人合住,租一间十来平的卧房。
回去的路上,存真难得沉默,前几日妈妈给她转了几千块钱,让她拿着用,她没收,她已经工作了,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愿再和家里伸手。
可事实上,她仍是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孩子,眼下面对的第一关叫捉襟见肘、而她给出的答案,只能是焦头烂额。
但让她和梦章分开,她又舍不得。
存真呼朋唤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身边从来不缺互相陪伴的朋友,好人缘让她拥有享受热闹的特权,她也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方式,自然而然的,误认为一辈子都是这样,永远不用独自往前走。
更何况,是梦章。
梦章还在看租房软件,一间一间收藏、标记、对比价格位置,通勤时间。
她越是这样认真,存真心里就越难受。
梦章提议:“要不我们往南走一走,网上说南面的房子便宜一些,我看了几家靠近五号线的,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环境还可以。”
存真已经没了精神,被她领着去看南面的房,说是便宜,但走到五号线尽头,一居室仍要四千三百块,两居室五千八,一口价,没得谈。
合租的房子大同小异,八平米的两千三四,十一二平的两千六七,好一些的,客厅公用,堆满行李,宛如仓库,乱一些的,拉个帘子就算独立房间,茶几边上住着一家三口。
看到天黑透,看到再也没有力气,站在十字路口抬起头,面前的高楼像是巨型蜂巢,网上说,这小区是北城人口密集程度最高的小区之一,十几栋楼里塞了两万多名住户,被称为打工人第一站。
太阳已经落山,预报的雷阵雨仍没有降临,夕阳时分,云霞变成绚丽的紫色,像是回到高中毕业那年。
那年夏天,那年大海,那年快乐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存真只记得她说要出去玩,妈妈便拿给她一笔钱,那时她对赚钱完全没有概念,她家那间小店,一碗面十几元,利润是多少?流水是多少?人工成本又是多少?
妈妈从不和她讲这些,她要去玩,妈妈说好,高考都熬过去了,玩吧,小孩的暑假就是用来玩的。
于是她就没心没肺地飞了出去,往返机票大几千,项目动辄上百块,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想玩就玩,说买就买,那年夏天究竟花了多少钱?存真不知道。
想起这些事,她更难和妈妈开口,那......要不要借一点钱,各大软件都有小额借款......她划拉着手机软件,翻来看去,荒谬的念头很快被否决,未知风险太多,她承担不起。
她没有办法了。
车辆川流不息,身旁人来人往,她出神地看着面前闪烁的红绿灯,脑子里只有这六个字——她没有办法了。
梦章并没有抱怨过什么,这一整天,她一直很安静,无论哪间房子,她的反馈都是,嗯,看好了,我们去下一家吧。
夕阳下落,存真借着一点余晖看向她的侧脸,梦章鼻尖湿润,缀着一小颗一小颗水珠,鼻梁呈现半透明的光色,嘴唇紧闭,眉眼低垂,她仍在看手机,看那些永无止境的房。
存真感到难过,很难过。
为什么呢。
明明她的感情是喜欢。
“梦章。”她努力调动五官,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我记得你说,你舍友的公司离你公司很近,对吧,那你要不要和她住?”
梦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想啊,你看,咱俩公司离得很远,如果要住一居室,住到这边来,你的通勤时间将近两个小时,你公司附近的房子......价格太贵了,我租不起,或许你和你舍友住,你们两个可以租个开间,或是两居室,你可以不用和我住在一起的。”
在梦章这里,没有“不和存真住”这个选项,这番话,存真说得明白,她却听不明白,要她和别人住?除去原因,她只想知道:“那你呢?”
存真故作轻松地笑着,她必须承认,这话是真心也是试探,她真心希望梦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又期待她说不要,我不要什么好房子,我就要和你住一起。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那你呢?
“我们班也有同学留在北城啊,我问问她们有没有离我近的。”
梦章又问:“和她们租一居室吗?”
一居室哪里租得起,存真摇头:“应该是合租吧,租一个房间。”
梦章沉默,她不懂,她们也可以租一个房间的,为什么要去找其他人?
存真是不是觉得她起得太早,作息合不来?还是说,她希望通勤时间可以再短一些,上班不用这么累?又或者,她担心房租的费用?
她绞尽脑汁尝试思考解决办法:“或者我们住到你的公司附近呢?那边是不是有城中村,自建的房子要便宜些,你上班也方便。”
其实便宜不了多少,也就三四百块,而且人员复杂又不安全,存真摇头:“住到我公司附近,那你上班呢?你上班怎么办?”
“那......”梦章重新作答,“那我们就住回六号线,租金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先多出一些,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存真的脸色再难伪装,她像是被夺了面具的马戏团小丑,对上梦章关切的脸,只能露出一张躲无可躲的窘迫面庞。
只能强撑着说:“不用,我手里有钱,我就是觉得......怪麻烦的。”
租金问题,梦章不是很在意,这几年她赚的钱基本没动,姑姑给的生活费平日里也花不完,她开销不多,不用算计得太明晰,到底是合租还是整租,她都没什么意见。
通勤问题,她也不觉得困难,她自小在北城长大,早就习惯了一两个小时的公共交通,住的远些,无非是要起早些,这些都不是无法解决的。
唯一无法解决的,是存真。
是面前这个人的感受、心情、想法。
可所有答案都被否决,回复语焉不详,三缄其口,麻烦?究竟什么麻烦?她麻烦?
梦章也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好。”她点点头,“好。”
只能重复,再也说不出其他。
红灯变成绿灯,无人在意,她们并排站在一起,看不见对方的眼,溺毙在各自的心事之中。
绿灯又变成红灯,中介3号发来消息:“美女,美女你们定好了吗,咱看的那个小次卧租出去了,金意家园就剩下一间隔断了。”
短短几句话,她看了三遍才读明白,大脑已经拒绝运转,存真心里烦得很,一句也不想回复,按灭手机塞进口袋。
再过一周就是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她们就要离校,眼看只剩不到十天,这十天她要找好房子,安排搬家,把学校的东西寄回苏城,还要去拍毕业照片,办理入职体检报告,上周提交的方案昨天才得到反馈,却让她后天中午就给到新的版本......
念叨了四年的毕业旅行没有任何人提议出发,没人去看山看海,她们要上班,要考试,她没有时间了,所有人都没有时间了。
存真大脑一片乱麻,又重新掏出手机,打开消息页面,翻来覆去滑动,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想随便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去想房子,也不去想梦章。
就在这时,梦章忽然说:“等你找好房子,如果忙不过来,我去帮你搬行李。”
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击溃了存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手机屏幕灭了下去,映出她落泪的脸。
她慢慢蹲下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
平日里,她吵吵闹闹,哭起来却悄无声息,只是一下一下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
“梦章,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穷啊。”她笑,越笑眼泪越多。
“为什么......为什么房租这么贵啊。”眼泪抹也抹不干净,蹭的手掌湿漉漉的。
梦章呆站在一旁,她忽然惊觉,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存真掉眼泪,此时此刻,她在提问,她该解答,那些鸡毛蒜皮又重于泰山的困境有着一万个破解之法,但更难的问题并非这些,并非房子、贫穷、毕业、工作......
是存真。
更难的问题是存真的眼泪,梦章没有答案,只好用自己的眼泪作答。
她的眼泪想要陪伴她的眼泪。
她的情绪想要体会她的情绪。
她的心不属于自己,属于另一颗心,那颗心在落泪,她别无他法。
存真原本安安静静,这会儿开闸泄洪,哭到视线模糊,站起来去擦梦章的脸:“呜呜呜呜你别哭啊你别哭......”
她急得原地跺脚转了两圈,顾不上自己,急着问梦章:“你哭什么嘛。”
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们迎来人生漫长的梅雨季节,湿漉漉的眼连着湿漉漉的心,晒不干,擦不净。
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依旧在平稳运转,可是痛苦却忽然降临,到底为了什么这样崩溃狼狈,到底从何而来的不安和焦虑,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掉眼泪。
她在哭什么?梦章也在想。
是离开学校,想起自己失败的升学考试,是未知的工作,看起来不好相处的未来领导,还是不合适的房子,这一天的疲累,又或是存真那句,你要不要和你朋友住......
她的情感总是藏匿,泪水也没有存真那样汹涌,只是缓慢地打湿着她的睫毛,却又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存真的手指覆上来,她的眼泪触及她的眼泪。
梦章想起许多曾经的瞬间,海边的椰子,初见的橘子棒冰,中午喝完的珍珠奶茶,这些夏日里的食物总是湿漉漉的,她可以是一只橘子棒冰吗,存真喜欢的。
她试图思考,试图用擅长的方式理清乱成一团的头绪,试图让情感如数学大题一样有着方向可循,列举公式、逐步推导、但是不行,她的思绪乱掉了,“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住”的下一句,是“能不能成为橘子棒冰”。
存真胡乱翻着口袋,想要凭空找出一张纸巾,无果,再没有办法,只能语无伦次安慰着:“不哭嘛,哎呀没事你哭吧,你哭吧你哭......不行不行你别哭了,你不要哭嘛......”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两个小姑娘狼狈地站在人群中央,偶尔有好奇张望的目光打量两秒,又很快扭过头去,这座城市有太多痛哭流泪的人,大家行色匆匆,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无暇顾及几滴微不足道的眼泪。
她到底为什么感到痛苦?
她真的说不清吗?
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矫饰伪装,存真揭开答案,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知晓了,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金手指,离开象牙塔,一切美梦悄然幻灭,她只能早出晚归,忙忙碌碌,为了生计日复一日重复着疲乏的生活。
父母渐长的年岁,自己微薄的薪水,没有底气期待的未来,还有梦章......
生活毫无头绪,感情一团乱麻。
但她不敢想,只要思绪裂开一条缝,那些问题就会疯了一样钻进来。
为什么不去考公?为什么不去考研?为什么不考个教师资格证?人家女生都想当老师,为什么留在北城?为什么不回家?毕了业,她甚至没有时间回去看看妈妈,就要马不停蹄开始上班......
真的完全没有时间吗?不是的,对自己诚实一秒吧存真,因为车票要花钱,而你拿不出那可怕的四百块。
手机叮铃一声,是妈妈又一次的转账信息。
“收着吧,在外面不比在家里,手里还是得留点钱,这上了班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够花,就和妈说。”
她要如何才能停止流泪?
长大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骗局,存真等啊等,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知晓真相的年纪,然后变成一个不快乐的大人。
红灯变成绿灯,绿灯变成红灯,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从来没有真正的夜晚。
不......或许有过。
忘记是哪个夏夜,她们在公园里游逛,七拐八拐误入一片低矮园林,拨开遮挡河岸的灌木丛,忽然,一些闪烁的、犹如奇迹的银色光河出现在眼前,居然有萤火虫。
存真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嘀咕,小孩子一样拉着梦章的手念来念去:“你看梦章,萤火虫,是真的萤火虫吗?真的真的,就是萤火虫!”
真的吗?
当时那样笃定,现在却只有怀疑,那样无所忧虑的幸福是否真的存在过?
梦章帮她擦掉滚落的泪水。
“真的,是真的萤火虫。”
她答复她,与她共同走进那个夏日的梦。
于是存真便知晓了,萤火虫真实存在,她曾见过北城的夜,哪怕长大是一场糟糕的骗局,至少那一晚,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