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不讨论关系 > 第7章 纪存真·海城

第7章 纪存真·海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上次来海城是什么时候?

高一?不对......是高二,高二那年暑假,她突发奇想,拉着梦章偷跑来海城,去了人民广场,还吃了蟹黄汤包,更多的,存真记不清了,十七岁已经过去许多年。

但海城依旧是老样子,高铁站人来人往,进出都要大排长队,网约车等候区在遥远的另一端,存真拖着行李箱跋涉一圈又一圈,总算到达上车点。

初秋多雨,人多,车乱,工作人员吹着哨子,发出一声声尖锐长鸣,手机显示刚刚司机距离上车点还有十分钟,三分钟过去,司机距离上车点还有十二分钟。

地图上红色连着紫色,耳边哨声连着驱逐:“往前走!往前!别在这站着,没看见路都堵了!”

从G区走到F区,又从F区走到E区,行李箱震得人手腕发麻,存真捏了捏骨头,她还是不喜欢海城。

梦章发来消息:“下车了吗?”

只一句,心情立刻由阴转晴,存真嘴角勾起轻快的笑,两只手捧起手机:“下车了,马上又上车。”

绕着停车场走了大半圈,总算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车笛声中爬上车,她把镜头对准窗外,去拍窗景。

其实什么也拍不到,外面正在下雨,灰蒙蒙一片,定格的瞬间不过是个模糊的灰色色块,此刻的世界并不好看。

绚丽的色彩在她眼里,存真汇报:“预计二十二分钟到达!”

从北城到海城,高铁大约六小时,算上地铁时间,打车时间,下午四点到达,早上七点就要出发,凌晨六点,天还没亮,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把洗面奶挤到了牙刷上。

难得有时间调休,为期五天的假期,是这几个月来难得的休息机会,多睡一会儿不好吗,为什么要跑来这座讨厌的城,讨厌的天气,讨厌的交通。

但看到不讨厌的信息,一切又都明快起来。

上次和梦章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好像还是三月份。

去年十月,梦章辞掉工作,重新开始考研,一整个冬日都在补习上课,总算等到初试成绩,存真又被外派到戈壁滩跟发布会,一去就是两个月,直到开春才回北城。

她前脚刚回来,后脚梦章便开始准备复试,只抽出半天时间匆匆吃了顿饭,本想考试结束再聚,存真又被带到分公司出差。

分公司业务部年初集体离职,存真被委以重任,连跳两级,从AE变成AM,工资只加一千块,工作量倒是涨了三倍不止。

什么996什么007,广告牛马根本没有上下班一说,死都要死在工位上,Q1Q2的项目无缝衔接,丝毫没有喘息空间,一连忙到九月底,直到上周她鼻血流了一周,还在会上晕倒一回,加一才主动让她休假,打开内部系统,调休时长已经攒了一百二十个小时。

二战考研,梦章依旧没能考上霁大,新学校在海城,阴差阳错,存真再次回到这座她和她第一次旅行的城市。

这日是周五,下班时间正是堵车高峰期,整座城市在混沌的雨水中缓慢沸腾着,堵得水泄不通。

学校宿舍不足,梦章与一位同校学姐住在校外的人才公寓里,五十平的小两居,面积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存真从电表箱里找到钥匙,推开门,闻到空气清洗剂的味道。

在北城,这样品质的房子月租要六千起,她付不起这样高昂的租金,选来选去,最终只能租下一间厅隔,恰逢那段时间严查隔断,时常有人忽然砸门,她们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被发现,“家”会变一片废墟。

“现在梦章可以睡个好觉了。”存真想。

她把行李箱放到鞋架旁,客厅正对卫生间,大门打开,穿堂风掠过整间屋子,入秋,带着雨水气息的风格外清爽。

她们在北城的房也是两室一厅,只是客厅被改建成隔断,因此显得无比拥挤,三家合住,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澡只能靠抢,存真下班晚,总是洗冷水澡,勉强冲一冲身上,头发实在太脏,统统塞进棒球帽里。

她换好拖鞋,没去卧室,鬼使神差地想要看一看卫生间,卫生间只有窄窄两三平,算不得有多好,但地面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水渍,不像她们之前的房子,两块砖上放着三个垃圾桶,用过的卫生纸仍旧掉的到处都是。

存真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风尘仆仆,洗手台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收纳筐,左边的是梦章的,她认得她的牙刷牙膏,她喜欢买茉莉味道,她记得。

另一侧应该是那位学姐的东西,比梦章的多出许多。

在北城时,地方小人又多,东西不好放在卫生间,都是装在篮筐里收在各自卧室,洗漱时再拎出去,她的篮筐总是放在梦章床下,因为梦章的床离房门更近一些。

存真想着过去的事,盯着洗手台发了一会儿呆。

她们的东西总是混着用的,有次她的牙膏用完了,总也想不起来买,于是梦章刷完牙,就会把牙膏放到她的篮筐里。

存真看了看学姐的牙膏,是满的,学姐应该不会像自己一样粗心大意。

卫生间隔壁就是厨房,台面堆着零星几样厨具,似乎很少使用,冰箱空着大半,只放了些面包牛奶和酱料。

北城的冰箱,她们很少用,那冰箱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存了陈年腐肉,总隐隐有股腥臭味,门上沾着油污,经年日久,擦不干净。

学姐住在主卧,梦章住在次卧,床品还是之前那套,存真脱掉外衣,躺到上面滚了滚,床垫换了,感觉不一样了,床头摆着两个枕头,哪个是梦章的?

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一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顶着床头柜,就在存真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动作准备再来一圈时,忽然,大门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她认得她的脚步,梦章回来了。

从客厅走到卧室只需三秒,此刻爬下床已经来不及了,存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忽然死死闭上眼,佯装熟睡。

她心里盘算着,等梦章进来,她是装睡看梦章的反应呢?还是突然坐起来吓她一跳呢?

然而脚步声走到门外,并没有靠近,只是停顿两秒,轻轻合上了门。

哎?怎么不按套路来?

难道不是梦章,是学姐?不是说学姐今天不在吗?

她闭着眼胡思乱想,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猫叫,不多时,又传来哗啦啦的袋子声响,似乎是猫粮的动静。

哪来的猫?

梦章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只好装作刚刚醒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满是表演痕迹地打开门,梦章正在卫生间洗手,倒是阳台的猫被惊动,飞快逃出来,拖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躲进沙发底下。

动作飞快,像一道残影,存真犹豫两秒,疑心自己眼花。

卫生间水停,她轻手轻脚走到一侧,梦章刚推开门,她抓紧时机猛扑上去,吓得梦章连退两步:“吓死了——睡醒啦?”

“嗯......”许久未见,存真莫名有些紧张,装模作样地问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喊我。”

“刚回,没多久,你不是说坐高铁坐得腰都要断了吗,想说让你睡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你吃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

窗外还在下雨,北城的秋日也总是多雨,某个瞬间,存真忽然恍惚,这里是哪里?海城还是北城?她们是不是依旧生活在一起,下了班,回到家,讨论着晚上要吃些什么。

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拘谨地缩着身子。

“你养猫了?”

她怎么不知道?

猫胆子小,存真一说话,又吓得钻回去。

“没有,有个朋友住在楼下,她下周不在,拜托我照顾一下。”

哦......不是她的猫。

“朋友......什么朋友?”

“驾校认识的,她的室友讨厌猫,也不喜欢外人上门,所以每次她出去,就把猫送到我这里。”

“嗯。”存真点点头,梦章的新朋友,梦章的新生活,梦章的新小猫,她都不清楚,这里是海城,不是北城。

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考驾照。

“她叫小白,之前是学校的流浪儿,她没见过你,有点怕生。”梦章蹲到沙发旁,朝存真伸出手,“你伸一根手指,让她闻一闻。”

存真把手放到梦章掌心,被梦章牵着靠近,小白露出小小的粉色鼻头,触了触存真的指尖,而后忽然从另一侧钻出来,扭头冲进阳台,开始狂抓猫抓板。

“她......怎么啦?”

“她喜欢你。”梦章指给她看,“你看,尾巴竖的高高的,这是开心的意思,她呀,就是有点胆小,其实很粘人的。”

那样胆小的猫,却和梦章很是亲近,想来应该认识许久了,存真抿了抿嘴:“粘你吗?”

“也粘,她早上会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据说是因为猫不理解人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担心人类死掉。如果我的房门被风关上,她还会蹦起来试图开门,其实小猫很聪明,什么都懂。”

“嗯。”

嗯,知道了。

不想听了。

自从进到这间房子,存真便觉得不舒服,许是阴雨天,气压低,呼吸总是不畅,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用力吸气再吸气,然后变成一声薄薄的叹息。

她想起,之前她们说过,要一起养猫的。

北城那间房,那个破破烂烂,四下漏风的隔断,她们裹着冬衣蜷缩在床上,哆哆嗦嗦着说过许多天马行空的话。

以后要养猫,以后要养狗,要安投影仪,大幕布,还要买零食车......不,是零食柜,一整面墙的零食,吃不完的零食。

她们靠着对未来的想象抵抗眼下的艰难,总有未来,总有未来。

后来,未来就戛然而止了。

存真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些什么,她在对比。

对比梦章在北城和在海城的生活,和自己在一起时的生活,和他人在一起时的生活。

她在......她在试图找出一些她过得不好的证据。

在北城时,梦章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国企出版社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上下级阶级分明,她的领导患有重度焦虑,情绪时常失控,砸键盘砸桌子,梦章的提问总是得到不耐烦的神色,再要追问,便是训斥——“张嘴之前先过脑子。”

她本就不擅与人沟通,一次两次三次,勇气耗尽,只剩疲惫。

那段时间存真刚开始接触新业务,加班熬夜,日日不回家,最忙的时候甚至在公司沙发上睡了一晚,她连饭都吃不上,一个月累瘦了六斤,实在无暇顾及梦章的状况,她想着,出版社,清闲稳定,又不加班,有什么可累的呢?

等她觉察到梦章的异常,梦章已经变成了一株枯萎的植物。

——她的试用期没有通过。

毕业短短两个月,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她的自尊在一场又一场毫无回应的面试中被消耗殆尽,整个人变成沉默麻木的机器,存真与她对视,只能看到空洞憔悴的眼,深夜里仍在看那些招聘软件,看到眼眶酸痛,流下一滴疲乏的泪。

毕业后,她们迎来最萧瑟的秋,梦章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存真无法进入她的梦,她也无法去握她的手,无法打开她的心,她知道,无事可做的茫然和永无止境的等待足以毁掉一个人,在这个仍在寻找社会身份的阶段,梦章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解。

于是她说:“继续考研吧梦章,去读书,去做你喜欢的事,回到学校去。”

备考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个月,时间紧迫,梦章很快搬走,住进了考研集训营,存真找了新室友,新室友在特效公司做后期,也是个没日没夜的活儿,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却一直没能熟络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她并不喜欢交朋友了。

生活开始在没有梦章的状态下进行日出日落,十点上班,存真八点就要起床,只花十分钟穿衣洗漱,而后花更短的时间冲去公交站,共享单车以蛮横的姿态占据了大半个人行道,她摸索出一条曲折但人少的路线,虽然雨天会有摔跤的风险,但可以成功赶上八点半的进站列车。

耳机从卧室持续运作到公司工位,存真趴在窗边,一只胳膊被人群胁迫,嵌入两片后背之间,只好用另一只手查看信息,确保置顶的工作群目前风平浪静,她仍可享受一个半小时的安静时光。

也偶尔点开和梦章的聊天页面。

自然什么也没有。

梦章过得好吗?她不知道,她少有消息传来。

她希望她过得好,这是在北城,存真日日祈祷的愿望。

可现如今她真的过得很好,吹灭蜡烛的动作又陷入迟疑。

她的小猫,她的室友,她在海城的家,阳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多肉存真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梦章的还是学姐的。

外套上都是小猫的毛,梦章找来粘毛刷清理干净,又把存真的行李箱拖到卧室,回到客厅,见存真正在翻看茶几上的杂志,她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梦章忽然发觉,存真安静了许多,太久未见,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之间,居然也会升起一丝不易察觉不愿承认的疏离。

她总也没时间去剪的头发现在只有及肩长度,指甲长一点点就不舒服的人却做了裸色美甲,这件外套梦章没见过,是新买的,裤子也是,鞋子也是,这些陌生的东西隔在她们之间,变成一面看不见的墙。

“晚上我们出去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海城和北城一样,最好吃的是麦当劳和肯德基,梦章提前查看了几日,筛选出几家备选,她记得存真说过想吃俄罗斯菜,还想吃墨西哥菜,印度菜她也想试试,据说酸汤火锅有洗洁精味,不知道真的假的......

然而存真仰面躺倒在沙发上,晃着脚想了想,却说:“好累,不想动。”

海城哪里有好吃的?她哪也不想去,就想和梦章赖在家里,晚上吃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清汤面。

去年秋天,她在公司加班时,常能收到梦章的消息,估摸着她快到家了,梦章会提前给她煮一碗面条,清汤面,放一个鸡蛋一把葱花,煮到黏糊软烂,趁热吃下去,灌了夜风的胃总能舒服很多。

那时她们过得实在贫瘠,家里只有一口小电锅,早上煮鸡蛋,晚上煮面条,短短几个月过劳而亡。

“我想吃面条。”存真想问家里有吗,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只问,“厨房有吗?”

“挂面吗?有。”

天色渐晚,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梦章煮面条,厨房东西不多,但基础厨具还算齐全,甚至还有了围裙汤勺这些“讲究”的东西,她们之前是从不用这些的,餐具都是外卖送的一次性流体勺,为了能少洗一个碗,经常就着锅吃饭。

梦章头发长了,还是扎着低马尾,浅蓝色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的简单穿搭,依旧是熟悉的味道,但这套衣服,存真没见过。

拖鞋也是新买的,进门时就看到了,一双红苹果,一双青苹果,给存真准备的,却是一双小狗。

拐着弯问了句,梦章答:“哦,同住的学姐买的,说是见面礼,一人一双。”

“你和她关系好吗?”

“挺好的。”

水烧开,屋里蒸汽漫上来,更显潮湿,小猫探头探脑走来看,梦章忙关上门,嘱咐道:“你和小白去客厅玩,别让她进厨房,地上有姜蒜。”

她居然知道了小猫不能吃哪些东西。

存真被赶,只好坐到沙发上招呼小猫,小猫似乎知道她不是坏人,小心翼翼跟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两个磨爪的假动作后跳上沙发,踩着梦章的书包去闻存真的头发。

这个书包,也是新买的,之前那个是浅米色的,现在这个是浅灰色。

白色的猫毛落在上面,十分明显,存真不满,训斥小猫:“你掉毛。”

小猫短促地应了声:“咪——”

“你掉毛,听见了吗?小猫都掉毛,人类就不掉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