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小路尽头,再也没有力气右拐,存真拍下电线杆上贴着的出租信息,一居室三千,两居室四千,她心里默念,添加联系方式,备注“某某小区业主6”。
转了两个小时,找了四个小区,业主的联系方式加了一连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不知道房子究竟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业主,天色昏暗,像要落雨,这个时候的北城很像苏城。
闷、热、黏腻又潮湿、让人喘不上气。
梦章发来两条信息,全是租房链接,来自不同的平台,点开看,图片整洁干净,宽敞明亮,小而美而温馨而一看就一眼假。
存真翻看几秒,没有回复,只是问:“答辩结束了?”
“嗯,那几套房子看得怎么样?”
那几套房子......存真翻看手机相册,一口气发过去十几个视频。
六月中旬毕业,六月初,她们开始找房,许是有了同盟军,不再孤身一人,存真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租房软件上的房子各个都是精装修,经过修图师美化加工,给人一种推开窗就是海景的错觉。
她俩日日畅游在租房软件里,聊天信息全是各种梦中情房,存真还给每个房子起了名字,分别叫九十、九十二、九十五,九十八、满分选手......
九十分以下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揣着稀薄的预算,做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美梦,然后被北城的租房市场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发完视频,存真往上滑动,查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套是个小两居,欧式设计,富丽堂皇,下楼就是小吃街,出门就是地铁站,直线距离一百三十米。
再往上,是个loft复式,一梯两户,新楼盘,精装修,家用电器一应俱全,甚至配备扫地机器人和洗碗机,据说曾是孩子婚房,含泪出租。
之后是各种华丽的一居室,温馨的落地窗,绿意盎然的树景房,配备按摩椅和大浴缸......她被即将住在一起的快乐冲昏头脑,居然会相信这种骗局。
她老了应该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梦章就在一旁领鸡蛋。
几十年后沉迷领鸡蛋的梦章同学今天参加毕业答辩,存真担起看房重任,一早约了四个中介。
第一位:“哎呀真不巧,您看的那个房子租出去了,我带您看看别的吧。”
第二位:“嗐,那图片都是假的,哪儿能在那上面看,都是招揽顾客的。”
第三位:“平台价格三千六?那不可能,应该是我们运营忘了改了,前段时间那边加了一站公交,现在又是毕业季,旺季,价格早就涨上去了,涨多少?我看看......涨了两三千吧。”
第四位:“哦哦,那个房子啊,早租出去了,我带您看看别的吧。”
等一下,存真打断他的话,她怎么感觉刚刚听过这句。
看房前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短短几小时内被彻底粉碎,十几套房子无一不像危楼,电梯卡顿,楼道幽暗,墙皮脱落程度30%到60%不等,没看见人类,倒是有蟑螂果蝇等生物前来欢迎,实物对比照片缩水一半以上,有一间房顶正在漏水。
除了各种中介自主定义的“两居室”,甚至还有坐落于客厅之中的卫生间,制作材料是磨砂玻璃,制作理念是艺高人胆大。
而所谓环境优美的树景房窗帘紧闭,拉开后正对着露天垃圾场,树?树被砍了,说是住户反应破坏风水,影响房价。
中介张口就来,说瞎话不打草稿。
北城的房租和应届毕业生薪资不是同一种货币,此等危楼因为靠近地铁和某小学,平均要价五千起,中介费八折,再加每日两元服务费,美名其曰低价享受管家模式,一月一次上门清洁。
而存真所在专业,应届毕业生薪资不过七千上下,试用期八折,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再扣除吃饭交通剩余两千,如果按照专家建议,租房费用不要超过收入的三分之一,那她只能去三十公里外的郊区,或是睡在桥洞里。
梦章看完堪比恐怖片的视频,默默发来一个问号。
存真回了个句号。
最新两套房源,第一套写着近地铁,五百米,存真已经熟悉套路,果然,跳转地图一看,直线距离五百米,步行时间十八分钟。
下一套,又是熟悉的白色书桌,黑色铁艺床,深灰厚窗帘......看似一尘不染毫无破绽,实则打开其他软件查看网评,发现是个刚完工的拆迁区,标准串串房,甲醛超标概率高达百分之百。
评论区清一色举止纸板的表情包,板子上放大加粗写着过来人的忠告——“快逃!”
她截图,发给梦章。
要逃去哪里呢?哪里的房租便宜一些呢?
其他城市吗?其他城市也这样难吗?
大数据回答她的疑问,其他城市月薪三千。
租房软件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所谓正规的平台价格高昂,十平米合租单间要价三千块,而其他平台吹得天花乱坠,全是骗子,只能寄希望于楼下张贴的租房广告。
手机叮铃一声,有消息传来。
梦章问:“你在哪?”
房主2号问:“美女看房吗?”
存真简直要对看房这件事PTSD,这标准又熟悉的五个字摆明了自爆身份,果然,得知她在找房,对方一口气发来四五套图片。
手机叮铃叮铃响个没完,存真不想回复,既然是中介,干嘛要冒充房东,骗子。
她划开和梦章的聊天页面,发送位置。
与此同时,房主4号发来信息:“美女,美女你加好几个号啊,这几个小区都是我们公司在管,房源就这些,都是共通的,你问谁都一样,美女有空吗,我下午带您转转呀。”
存真狠狠闭了下眼,把房主12345号,通通改成中介12345号。
她好累,身上到处都是汗,黏腻腻的,擦也擦不干净,然而此刻还不能回去,马上就要毕业了,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梦章问:“下午还看吗?”
“嗯。”她起身,活动着麻木的脚腕,“下午还有几家合租房。”
“那我来找你。”
她们两个的工作地点离得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算来算去只能住在六号线上,地铁出行,换乘一次,加起来十八九站,再步行到公司,通勤时间七十分钟。
等待梦章的时间,刚好也是七十分钟,存真去便利店买了份没滋没味的预制蛋炒饭,店里没有桌子,她索性蹲在地上,有人进出,再起身让出一条路。
脑海中忽然回忆起地铁站的广播——“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勿使用自带椅凳,谢谢配合。”
自带椅凳?她哪有那个力气,累极了,都是直接坐在地上。
小时候她以为,世界很大,去哪里都可以,而等真正长大,却发现能走的路只有这些,专业对口的工作几乎没有,实习接触到的行业只集中在少数城市,她不是选择留在北城,而是只能留在北城。
在北城,出行总是以小时为单位,从学校赶来要一小时,从她的公司到梦章的公司要两小时,两个小时,那年她们突发奇想,瞒着所有人从苏城跑到海城,也不过两个小时。
地铁里六点就人满为患,高架桥上的车从早堵到晚,她加班到深夜,在出租车上睡过去,迷迷糊糊醒来,前面仍在大排长龙。
“怎么堵成这样?出车祸了吗?”
“没,这边是几家互联网公司,都是半夜下班的,这条路天天这么堵。”
司机说完,狠狠按两下喇叭。
打开手机,人均年薪百万,二十万都只是底层水平,可实际上,普通本科生在这最繁华的城市,工资也不过几千块钱,只能住隔断、住郊区、勉强维持温饱。
于是又有人说,行啦,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有个班上就知足吧。
朋友们有的回到家乡,有的继续考研,有的决定抓紧应届生的身份,和考公死磕到底,而她抓着看似光鲜实则烂摊子一般的工作当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岸上爬。
她要在北城待多久呢?不可能留下来的,可如果离开北城,又要去哪里呢?
最近这几日,不,是最近这一年,存真频繁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由一张张考卷构成,无论多么复杂的题目,总有明确的解,可真实的世界恰恰相反,没有老师告诉过她们,人生并没有标准答案,再没有绝对的正确,这让存真感到茫然。
蹲到双脚发麻,梦章总算出现在街角,从地铁站走过来将近二十分钟,她额前生了一层细密的汗,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身上的防晒服好像还是之前那件,不知是洗的次数多了有些变形,还是梦章的确瘦了些,松垮着披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
存真恍惚回到初见那年暑假,那时她在楼上看她,她也是类似的打扮,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戴一顶白色太阳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么怕晒。
还好有梦章。
这令人疲惫的北城,还好有梦章。
“怎么蹲在地上?”梦章递来奶茶,三分糖,冰的。
“腰疼,站着腰疼。”
梦章拆开吸管包装,插好递过来,存真没接,伸手朝向她:“腿麻了。”
她耍赖:“动不了了,要截肢了,你拉我。”
梦章放下奶茶,去握她的手,没敢用力,只轻轻拽了拽,存真不动,装模做样地哼着:“哎哟——”
梦章停下一秒,稍稍加了分力气,存真还是不肯起,继续喊:“哎哟。”
“哎哟哎哟......拔萝卜?”梦章尝试对暗号,又呆又傻,一脸无辜。
“什么东西啊!”存真大笑着,终于肯起身。
存真总会莫名其妙开始唱歌,她那五音少说有四音离家未归,因此十句里有八句都不在调上,往往一首歌只能唱明白两句话,前几日她被短视频洗脑,经常毫无征兆开始拔萝卜,梦章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但,她没记明白。
存真严肃纠正:“是‘嘿哟嘿哟拔萝卜’!不是哎哟哎哟!”
正说着,约好的中介3号骑着摩托朝她们招招手:“哎,美女,是你们看房吧?”
梦章闻声回头看。
存真则明显挂了脸,心情瞬间从刚刚的轻松玩闹变成万念俱灰,牙疼似的长吸一口气:“是......”
手心有些粘,梦章翻出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刚刚帮存真插吸管时,奶茶溅了出来。
中介小哥一甩车尾,来了个毫无美感的刹车动作:“成嘞,从这儿过去还有一段路呢,大热天的,咱开车去。”
开车,指的是面前这辆中介专用摩托车,北城常见这种改装过的车型,在路上横冲直撞,丝毫不让人,之前梦章去当家教,听雇主说有辆车还曾撞进过学校,伤了几个孩子,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让孩子自己上学,只能拜托梦章接送。
三个人?怎么坐?合规吗?安全吗?
她有些犹豫,存真已经准备上车:“我在前面你在后面?”
中介都开这种车,她坐过几次,知道后座是个斜坡,道路颠簸,人总会往前滑,要费力抓着车尾,挺直腰杆,才能和中介拉开一点点距离。
她坐在中间,可以隔开梦章。
梦章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们走着去吧,就在这附近,应该不远。”
“哎呀美女。”中介开口劝她,“走过去十来分钟呢,这大热天的,你不嫌热啊。”
是啊,这个天气走两步路就是一身汗,开车确实快一些,存真看她一眼,忽然想,她是觉得热,不想和人贴在一起,还是......不想和自己贴在一起。
她借着喝奶茶的动作,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在外走了一上午,T恤已经湿透了,被空调吹成半干,似乎有些汗水的味道。
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别人来握她的手,她总是躲开,这些年,是自己粘着她,她才习惯一点点。
若是自己没有粘着她呢?
梦章也很少和人聊天,不喜欢看手机,她总是在看一些存真这辈子都不会感兴趣的纪录片,研究山川河流,宇宙万物,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找她,她几乎从不会发起联络,存真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不再找她呢?
梦章的工作在西城,她原本可以看一些公司附近的房子,这些年,她拿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足以支付一间带独卫的朝南主卧,她不用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用因为迁就她,租房预算一降再降,住得紧巴巴的。
奶茶逐渐变得温热,三分糖也显得格外甜腻。
走去小区的路上,存真胡乱想了很多,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想要知晓她的心,只能靠猜,猜测被焦虑催化出疑心,又被恐惧催化出伤心。
她靠近她,就像靠近一片湖,她的感受,她的心情,她的想法,让她变得湿漉漉。
下午看的房子都是老破小,第一家是次卧,八平米,两千五,除去一张床一个衣柜,再也放不进去其他,三家合租,客厅被杂物堆满,各种纸箱行李散落一地。
中介说:“这家主卧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乱是乱了点,但胜在客厅没有隔断,公共空间很大。”
存真看了看没处下脚,不过十平米的公共空间,没说话。
下一家是主卧,屋子大了一圈,要价高出八百,目前住着一对情侣,三天后搬走,房间是个幽暗的长条形,对着墙的窗户只能算是摆设,光线照不进来,白天也得开灯,之前的住户打篮球,屋里堆着些健身器械,推门是浓重的夏日潮气,混着一些令人皱眉的汗味。
存真不自觉挪开一步,离梦章远一些。
据中介说,这是这个小区最划算的主卧,其他家都要三千五,这家只要三千三,尽头还附带一间储藏室,可以存放杂物。
存真垫着脚往里走,见储藏室是个诡异的三角形,最多只有半平米,勉强能卡住一个二十寸行李箱。
梦章看见窗边晾着几件男士内裤,脚步慢下一拍。
中介吆喝着:“进去看看啊,这房子还是得进去看了才知道好不好,没事儿,我和租户打过招呼了,您随便看,甭不好意思。”
存真回头,看见梦章站在门外,对着中介摇了摇头。
她想,这间,她也不喜欢。
第三间挨着街道,窗外是十字路口和两排商贩,门窗锁紧仍能听清喇叭吆喝着——“菠萝蜜,二十一盒。”
梦章看过卫生间,询问中介:“这家住了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