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实习结束,存真回到家,整整睡了十四个小时。
梦章打来电话,无人接听,发来消息,无人回复,对话框只有几条昨日半夜收到的留言,存真说她去跟TVC拍摄,足足二十四小时没合眼,眼睛痛得睁不开,骨头架子哪哪都疼,今天的电影她就不去了,让梦章自己去看。
语音里,存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现场收工告别和整理道具的背景音。
大三暑假,梦章留校备考,存真开始实习,实习单位和学校横跨一个区,通勤时间超过两小时,早上九点上班,她六点就得爬起来,面试说六点下班,实际不一定什么时候下班,然而学校十点门禁,没办法,只好出来租房。
公司挨着电影产业园区,传媒业聚集地,据说园区咖啡馆等同线下热搜榜单,实时刷新,永不间断。
影视公司娱乐公司遍地开花,走出十米能看见五家,偶尔还能看见几辆保姆车和昼夜蹲点的粉丝,总之是——牛马众多。
加上暑假正值租房高峰期,价格水涨船高,存真对着手机查看了几百套,总算定下一家。
房子是二房东转租,剩下的租期刚好两个月,十八平,还算宽敞。
梦章陪她一起看房,二房东说:“我这房,你们俩住肯定够了,要是把沙发和床拼在一起,这屋子住三四个人都没问题的。”
三四个人,住一间房,存真敲了敲墙壁,空心的:“那多不方便。”
“嗐,方不方便的,能住不就行了,昨天来了六个小姑娘,一个宿舍的,在这边上班,买几个垫子,也能凑合着住嘛,要不是怕她们人太多,隔壁租户有意见,我就签给人家了,你出去问问,现在这个时候,北城的上下铺宿舍房一个床位都要六百呢,我这屋子又大又宽敞,空调都是新换的,可不好找。”
新换的空调,指的是家具市场的样机,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面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黄色污渍。
而“可不好找”的房,指的是老小区,六楼顶楼,周边设施几乎没有,电梯还在建设中,上楼时身后就是脚手架,绿塑料布迎风飞舞,像是住在工地里。
最近的地铁站距离小区足足两公里,楼下的共享单车一半都被上了锁,剩下一半被拧掉车座的、拆掉车闸的。
而地铁站是换乘站,平均一个门二十人排队,要等两轮才能挤上车,人贴在玻璃窗上,双脚几近悬空,书包卡在身后人的怀里,动弹不得。
存真每天要先步行二十分钟去地铁站,坐两站地铁,再步行二十分钟去公司,加上绕路买早餐的时间,满打满算,直线距离7公里,通勤时间一小时。
但她还是租下了,因为可以押一付一,放眼整个北城,都是押一付三。
房子月租金两千六,押一付一花了将近六千,花光了存真这几年各种兼职赚来的钱,实习生工资一天一百,平均一个月到手两千二,就算不吃不喝,还要倒贴四百块。
这还算好的,上学期舍长去实习,工资一天八十,听说班长去实习,工资一分没有,美名其曰:“鼓励年轻人进入社会,免费提供学习机会。”
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存真上班第一天,公司空降一位新领导,新官上任点的第一把火,是批了一笔预算做餐费,中午有盒饭吃,一荤两素。
存真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公司管一顿饭,她一个月就能省下四百块,天降巨款。
小实习生感叹:“咱们公司真好。”
几个姐姐笑笑:“这就好啦?小孩真有意思。”
人事姐姐领她参观公司,同组姐姐带她收拾工位,她谁也不认识,各个都喊姐,夏夏姐,春春姐,姐姐们不吃盒饭,说她还在长身体,通通塞给她。
这下晚饭也有着落了,存真封自己为天下第一幸运儿,她打开盒饭准备饱餐一顿,刚咬下一口——难吃。
难吃的要命。
然后连发十条语音和梦章吐槽。
西红柿炒鸡蛋是西红柿炒西红柿,红烧羊肉嚼不烂,像是橡胶做的,也就酸辣土豆丝味道还行,就是土豆丝切的像土豆棒,哪找来的厨子,手艺这么差。
存真腹诽,不会是从梦章学校挖来的吧。
梦章回了个问号:“我们学校食堂很难吃吗?”
存真又发给妈妈,妈妈安慰她,实在不行出去吃。
出去吃?她哪里敢,公司附近的店一家比一家贵,那天路过一家越南河粉,一碗米粉上放三个牛肉丸子,要价四十八。
妈妈怕她吃不好,包了十几盒馄饨寄过来,近来日日高温预警,怕路上坏掉,放了十几袋冰袋降温。
但无论好吃的饭还是难吃的饭,存真都没时间吃了。
她太忙了。
公司分品牌部和影视部两个板块,存真入职的岗位是品牌AE,面试时,和蔼可亲的人事姐姐说:“这个岗呢,按点下班,有什么忙不完的,回家干也行,我们公司弹性打卡,不强制加班的。”
结果入职第二天,她就被借调到了影视部,影视部一个小艺人忽然走红,公司临时决定开办生日会,她被抓去帮忙,出策划想方案,会议能从天亮开到天黑,总之是有排场的给不起预算,符合预算的撑不起排场。
艺人才不管这些,一会儿甩来一套参考图,黄的蓝的绿的紫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样的,策划抓着经纪对方案,经纪抓着商务要赞助,助理闯进会议室哀嚎,说各位姐你们行行好吧,眼看着没几天了,再不定稿真来不及了。
存真每天贴着墙走,尽量不说话,尽量不碍事,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被卷到什么风波中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让粉丝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小礼物全是品牌赞助,商务合作形式也不仅仅是代言广告,不经意露出分享就可以置换几百份产品,送给粉丝,刚好是哥哥同款。
会议室鸡飞狗跳好几日,策划案终于走完内部流程,助理箭在弦上,只等艺人点头立刻就能开始采购,艺人大半天才回,轻飘飘说了句:“换个颜色吧,我前两天找大师看了,我今年和红色犯冲。”
早怎么不说?策划质问经纪:“他早怎么不说?”
经纪一个头两个大:“他脑子有病。”
更换颜色需要更换全部装置、物料、还要调整礼物清单,品牌的快递已经在路上了,合同扫描件刚刚上传,商务巴不得一把火烧了会议室,艺人还在火上浇油,打开电话问:“他们家护手霜呢?不是说能赞助五百份吗?”
商务质问经纪:“他不是嫌人家味道不好闻,让我换掉吗?”
经纪重复:“他脑子有病!”
姐姐们天天加班熬夜,存真也不得闲,短短几日加了二十多个工作群,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小时能敲一千字,消息一响她就心脏骤停。
然后偷偷打开手机和梦章吐槽:“天,明星太难伺候了,这些人都有失忆症、健忘症、自大症、有病有病有病!”
梦章回:“哪个明星?”
存真发来一张照片。
得到一串省略号:“啊......这是哪个明星?”
十八线小明星,唱跳双废,演技堪比盲人,结果撞了狗屎运,和最近大火的玩偶IP撞脸,编导抓住热点给他拍了几条视频,公司顺势买了几个营销号宣传,大有趁热打铁推举新人的意思。
一开始,梦章打开手机,常能看到存真的消息:“我上班去啦。”
过几日变成:“谁还不会上班了。”
再之后是:“我这么优秀,区区上班,不在话下!”
然后她就开始买彩票了:“我花了十块,你猜中了多少,五十!我觉得我有不劳而获的命!”
整个实习期,存真的彩票事业一共投资一百块,回本八十,果然,财不能乱理,你理财,财离开你。
再后来,存真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一大早发来几个发疯表情包,有时夜里两三点忽然说想出家,有时中午十二点,梦章正在吃饭,收到她的语音:“梦章,你到底什么时候养我,我不想努力了。”
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晚,生日会前夕,全组连轴熬大夜,存真带了馄饨到公司,半夜煮给大家吃,小雨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招呼她:“哎呀谢谢,对了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在乱成一团的垃圾堆工位里翻了翻,不知道从哪摞文件里拽出两张票,塞给存真,第一排,还是连坐。
“点映场,说是主演也会去,有一个好像叫什么......算了我想不起来了,反正最近挺火的,估计你们会喜欢。”
存真受宠若惊,这电影她知道,主演粉丝多,人气大,网上一搜到处都是黄牛带入的帖子,这两张票加起来至少四位数了,她搓搓手,不敢接。
“天啊,姐......你怎么不去啊。”
小雨姐抓了抓自己的鸡窝乱毛,一脸“别烦老娘”四个大字:“不去,看见他们就烦,我老了,我追不动了。”
“哪有,姐你就比我大四岁,年轻着呢。”
小雨姐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摇着头笑了笑,没说别的,只是叮嘱她:“干了这行,谁还追星啊,记住了啊,别给你担打工,听到没,你和你担,只能活一个。”
存真狠狠点头,她懂,她现在可太懂了。
对于娱乐圈资深牛马来说,休息日见到明星等同于加班,但存真只是个新鲜劲儿还没过的初级牛马,这两张电影票就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她立刻拍给梦章。
梦章也很忙,升入大三,她一直在备战考研,和存真见面的时间渐渐少了,一周七天,六天她都在泡图书馆里,暑假也不得闲,教育机构的突击课程早上八点开始上课,一口气上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强度堪比高三。
算下来,两人快有两个月没见了。
电影日期是下周六,忙完要人命的生日会,存真总算能清闲两天,也就只有两天,周三一早,她就被拍摄团队带去了山里帮忙,十分钟的品牌TVC,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拍了整整三天。
作为哪里需要往哪搬的小实习生,存真每天从凌晨忙到半夜,周五夜里两点总算收工,她累得直不起腰,稍一挪动,每块骨头都在嘎嘣嘎嘣响,她强撑着力气上车,给梦章发了几条神志不清的语音,推开房门已经气力全无,来不及脱鞋,一沾枕头,就抱着被子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光线昏暗,出租屋的窗帘总是关不严,中间空出一条缝隙,她看见面前有个模糊的影子,淡淡的,很柔和,像个温柔的梦。
梦章就坐在那条缝隙里,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在看平板,戴着耳机,神色专注。
存真的眼皮很沉,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她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她们十八岁,或是十七岁,中午午休,教室窗帘只关了一半,她把脑袋埋进胳膊,三秒就去见周公。
一旁的梦章却很少睡,梦章总是端坐着,对着笔记本或是习题册,时间一到,便放下笔拍一拍存真的肩:“醒醒,真真,上课了。”
为什么今天梦章不来拍拍她?
现在几点了?
下午是什么课?
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存真感受到莫大的悲伤,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即将走到尾声,太阳已经下落,今日即将成为永远的昨日,时间不会倒流,她只能往前走,没有其他选择。
她不再是学生,要学着成为大人,进入职场,融入社会,开始工作,策划、执行、商务、采购.....每个岗都要接触,每个岗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前辈们说,你呀,这才刚开始,且得往前走呢。
到底要走去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是傻兮兮地忙碌着。
看她乐呵呵地跑上跑下,身上永远挂着汗,姐姐们感叹,年轻,年轻人都这样,还小呢,到底是没上过班。
她们问她想留在哪个部门?想定在哪个岗位?存真非常迷茫,要做什么?要成为谁?要走哪条路?每个人都在问。
她仿佛又回到十八岁的分叉口,世界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选择。
可是.....她不知道。
“梦章。”
她好累,眼睛好累,胳膊好累,腿脚好累,心也好累。
“嗯?”梦章放下手里的东西,“醒了?”
“何梦章。”
存真要连名带姓地喊一喊她的名字,这让她感到安心。
你拍拍我,拍拍我的肩膀,我们回苏城去,回去上高中,好不好?
梦章不明白,只是问:“怎么了?”
存真鼻头一酸。
昨天到了小区楼下,她实在太累了,强撑着爬到二楼再也走不动,趴在扶手上干呕,忍不住哭鼻子,忍不住掉眼泪。
梦章看过来,她佯装打哈欠,伸手抹掉眼角痕迹。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吧。”
或许是,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座可怕的城市居然半夜两点仍在堵车,她被堵在高架桥上,近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你怎么来了,没去看电影吗?”
“没去。”梦章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存真撑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一直上火的嗓子舒服些:“可惜了,那个票还挺贵的。”
“没事,我把票卖了,补习班有个女生是主演粉丝,之前一直说想去看,我就卖给她了,钱转到你手机上了。”
“什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天降横财!老天眷顾!
存真眼睛亮起一瞬,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背后浮起一层冷汗,诈尸般从床上坐起来,翻身去抓沙发上的手机。
她昨晚太累,充电器只插上一头就昏昏睡去,梦章来时,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存真哆嗦着打开消息软件,还好还好,工作群没人找她。
上班之后,她的手机再也不敢静音,二十四小时全天待命,听到消息随时回复——“收到、1、马上处理。”
她松口气倒回床上,心脏剧烈跳动着,目光呆滞,像是死过一回。
梦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存真瘦了,连续熬夜,睡眠不足,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到黑眼圈,眉心下巴长满了痘,平时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像是生了场重病。
这人是不是没吃饭?她脑子里闪过这句话。
“你昨天吃了什么?”
昨天?昨天是哪天?哦,周五,存真的脑子已经不转了,此刻费力想一想,只觉得头疼。
“冰美式......拿铁......两颗费列罗......”
行政倒是安排了盒饭,但她没时间吃,扒拉两口米饭,菜都没咽干净,就被喊去干活了。
“饿吗?”
存真笑笑:“都饿过劲了。”
之前她少吃一顿饭便说自己要低血糖,现在上了班,三餐通通乱套,最近三天加起来只吃了四顿饭,居然还活着,人类的生命力真是无解。
她笑,嘻嘻哈哈说着,梦章沉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