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别熬夜,注意身体,早点休息,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话,她没有办法,她改变不了存真的处境,也解决不了存真的问题,她能做的,只是给她带一些外卖,她爱吃的水果,爱吃的汤饭,一早去排队,跨越半个城背过来。
放的太久了,有些凉了。
梦章起身想要热一热,然而厨房是公用的,水槽堆满了烂菜叶子,菜板扔在一旁,没人收拾,灶台上堆着几盘剩菜,不知道放了几天,推开厨房的门,一股不新鲜的饭菜味道扑面而来。
“没事,我在公司也总吃凉的。”存真拆开包装袋,“哇,这家店我好久没吃了,这附近有卖的吗?你在哪买的。”
梦章没回,拆开水果递给她:“还有哈密瓜,切好的。”
“哇!梦章——”存真冲她扔了个夸张的飞吻,“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汤里加了泡菜和豆腐,很对存真的胃口,她懒得下床,就趴在床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絮叨着和梦章说话。
“我们不是老加班吗,前段时间熬大夜,我给我领导姐姐煮了馄饨,六点喊她吃,她在开会,八点喊她吃,她还在开会,到了十点,馄饨都热烂了,她那会还没结束,天啊,怎么当了领导还这么惨啊,不,怎么感觉当了领导就更惨了。”
领导姐姐是哪个姐姐,梦章不知道。
“阿姨包的馄饨?你带去公司了吗?”
“对啊,我这儿冰箱东西太多,没地方放。”
“哦。”梦章顿了顿,“什么馅的?”
“荠菜的,我妈做荠菜的最好吃。”
又是一个“哦”,梦章很久没吃过荠菜馄饨了,北城这边没有卖的。
也不仅仅是一碗馄饨的事,她不喜欢存真总讲工作上的事情,这个和蔼可亲的姐姐,那个杀伐果断的姐姐,经纪团队和策划团队只是表面不和,实则都看不惯商务部的狗腿子,两个助理是人事的关系户,所以天天往二楼跑,几个艺人和中台领导有裙带关系,其中一个家里还有些公司股份,工作上的事催不得管不得,只能忍着......
她听不大懂,也帮不上忙,那些艰难的工作任务复杂的人际关系不是数学大题,她没有正确答案,甚至无法提供解题思路,只能一遍一遍接收存真的崩溃和疲累,这让梦章感到痛苦。
存真的黑眼圈,存真脸上红肿的痘,存真半卧在床上的姿势,都让她感到痛苦。
但她无能为力。
水果只吃了一半,梦章帮忙收好放到冰箱,刚推开门,和对面的住户打了个照面。
大姐正在摘菜,韭菜苗上的土弄得满地都是,拖鞋趿拉着踩来踩去留下一串泥印子,看见梦章,她上下打量几眼,又探头往屋里看,果然,碰到冷气吸了吸鼻子,连啧两声:“小妹啊,你们少开点空调好不啦,周末没事就出去转转嘛,在家里浪费电的呀,年轻人,不要总睡懒觉。”
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说,存真随口应付着:“知道了。”
她熬过夜,嗓子哑哑的,梦章皱了皱眉拉开冰箱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各种酱菜剩菜的腐烂味道均匀覆盖了每一层。
大姐趿拉着拖鞋走回厨房,鞋底还沾着一根踩烂的韭菜,她点开燃气灶,热气呼啦呼啦冒上来,垃圾桶的气味立刻开始蔓延。
“你们小孩不懂,这种立式空调最费电了,都顶上我们屋的两个了,我们在家都不怎么用的,这空调哪能总开着,电费不要钱啦。”
老旧抽烟机呼扇作响,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存真权当没听见,这样没完没了的唠叨,她日日都要听几遍。
“那热点就热点,天儿热自有天儿热的道理,人也是要符合自然规律的,我这是为你们好,那冷气不要钱的放,受凉老了要得病的,我们是苦过来的,不比你们小年轻,会享受。”
总算腾挪出一个边角,梦章关上冰箱门,沉声回:“你可以搬走。”
聒噪骤然停下来。
“想要立式空调,可以找房东,房东不给换,可以搬走。”
“哎?你这人——”刺啦一声油响,什么东西下锅,大姐突然被对怼,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再言语。
梦章关上门,好半天没说话。
存真看她面色不好,轻声安慰着:“没事,那大姐就这样,她觉得我房间大,有两个灯,空调又是立式的,电费肯定花的多,两家平分她觉得吃亏,有事没事就要唠叨几句。”
梦章抿了抿嘴:“他们房间住两个人,为什么不说水费,他们每天在家里做饭,为什么不说燃气费,冰箱里都是她的东西,坏掉也不收拾,这时候不说不公平了。”
存真笑嘻嘻的,歪头看过来:“梦章,你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好使了。”
梦章别过头,听见存真闹她:“这么好使,替我上班,替我去舌!战!群!儒!”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太阳西垂又西垂,看表,马上下午五点了。
“你今晚还回去吗?”
“回,明天有模拟考,得回去刷题。”
对,她才想起,梦章在上补习班,没有固定休息日。
“课程怎么样,还顺利吗?”
“很满,一早八点开始上课,不过没事,今天的课我提前看完了。”
早上八点开始上课,六点多就要起床,难得休息一天,还要千里迢迢跑过来,或许自己不该喊她看电影,打打杀杀的动作片,梦章本就不感兴趣。
“天啊。”存真滚回床上:“你都不会累的吗,你其实是机器人吧,让我天天这么看书,我早就疯了,你肯定能考上!肯定能!”
梦章平静地说:“不一定。”
“你都这么努力了。”
“大家都很努力啊。”
大家都很努力,备考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何梦章。
前途、未来、方向、选择,梦章和存真同样迷茫,她该做什么?该到哪里去?
“那你如果没有考上霁大,会去别的学校吗?还留在北城吗?”
“不知道。”梦章摇摇头,这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她无从承诺。
太阳还剩最后一节尾巴,梦章起身回校,存真睡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有点睡不着了,她没开灯,靠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着窗外发呆,任凭太阳一点一点被黑夜吞没。
如果梦章离开北城,那她呢?她是跟着去,还是回苏城?苏城没什么对口工作,据说应届工资也就三四千,或者去海城?可是海城她谁也不认识,曾经的朋友早就没了联系,就算有,海城那么大,也很难凑到一起。
舍友们考研考公考编,存真一个也不想考,她实在不是看书背题能坐得住的性子,相比上不完的课,似乎上班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未来、方向、每个人都要问一问的职业发展目标,她没有答案,只有迷茫。
如果留在北城,会留多久?
现在的工作是她喜欢的吗,如果不是,那要去做什么?
她现在二十一岁,可以连轴熬大夜,可是以后呢?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人生好漫长。
还有梦章。
迷茫中心,站着梦章。
她起身,去拿冰箱里剩下的半盒水果,哈密瓜在复杂诡异的气味中泡了一小时,染上一股饭菜酸味。
大姐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又要说:“小妹啊,冰箱不要总开着,浪费电的。”
她没言语,抬手关上冰箱门。
卫生间传来咳嗽吐痰的声音,没一会儿,大姐又趿拉着鞋来敲门,自顾自拧开门把手:“今天来的是你同学吧,我和你说,你不要把钥匙给外人啦,不是说你朋友啦,那总有不三不四的人嘛,这要是哪天家里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楚的呀。”
只要存真想,她可以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出门在外讲究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道理她都懂,大姐的唠叨,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心情好时还会应付几句,是是是,好好好,总归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会把关系闹僵。
但是现在,哈密瓜味道变了,她笑嘻嘻的:“那你去找房东吧。”
说完,咣当一声撞上门。
趴回床上,打开手机,刚过半小时,梦章还在路上。
她忽然觉得想念,刚分开半小时,便觉得想念。
视线从窗帘滑到天花板,转身,去看对面的墙,再往下,沙发上堆满杂物,前天的衣服,大前天的衣服,来不及收拾,团成团堆成小山。
忽然想起二房东说,把沙发和床拼在一起,能睡三四个人,再挤一挤,六个人也睡得下的。
存真不想要六个人,她只想要一个何梦章。
为什么?她不知道,不敢知道。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喜欢的东西、喜欢甜食也喜欢辣、喜欢小狗也喜欢小猫、喜欢逛公园看电影睡懒觉,喜欢朋友,喜欢每一个朋友,舍长、欢欢、小可、小齐......
对她好的人,陪伴她的人,不是只有梦章。
但是,刚刚,太阳降落的瞬间,她忽然很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回学校,这房子好大,空落落的。
不要离开北城,北城也好大,她感到害怕。
不能。
存真什么也没有说。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些毕业即分手的情侣,但情侣或许可以蛮横霸道,不管不顾地说——反正你要一直陪着我,不然就是不爱我。
但是朋友不能。
她和梦章不能。
直到一个起风天,夏日末尾,总是多雨,一连几日都是大风,她打车去驻场,上了车便昏昏睡去,行至城市边缘,才迷糊醒来,透过车窗看见云层流动。
北城的天气总是糟糕,雾霾、风沙、有云的日子是少数,在存真的记忆中,偶尔看见的云总是凝滞的,一团一团,定格在浅色画布上。
但是那一天,云却在流动,像一团烟雾漂浮在半空。
她拍下照片发给梦章,不满意,撤回,又打开相机录像,许是离得太远了,拍也拍不清。
车子拐弯,钻进另一条路,她顿时着急起来,摇下车窗追着看,云落在身后,越来越远,她忙指挥司机——师傅!右拐!
车子追着云跑,朝向目的地的相反方向。
手机滑动屏幕,镜头放大到三倍,画面顿时白茫茫一片,她手忙脚乱缩小倍数,刚录制两秒,云又被楼层挡住,只好再次变换路线。
“师傅,到前面十字路口,咱们掉头!”
正值早高峰,掉头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师傅哎呦一声:“小姑娘,你这到底要去哪啊?”
她要去哪儿?
存真愣了片刻,放下手机。
那朵云飘远了,她没有拍到。
好奇怪,那一整天,她都在为了那朵没有拍到的云伤心,梦章发现她撤回一条消息,发来一个问号。
存真告诉她:“我看见一朵会跑的云,跑得特别快,但我没拍到。”
梦章没回,过了几日,存真收到一条视频,她点开,雨后的天幕上挂着一抹白色,缓慢流动着,变成风的形状。
“它来找我了。”
那朵存真没有拍到的云,在梦章那里。
存真心里的云似乎也被吹散了,她看到云雾之后的隐秘心事。
爱由什么组成?瞬间还是永恒?陪伴还是想念?幸福还是眼泪?
她不知晓。
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未来和未知,关于躲避的眼和藏匿的心,她掀开秘密一角,慌张盖住。
学生时代即将成为永远的昨日。
但她记住了那朵云,那朵去找梦章的云。
吹散、揉捏、飘动、变成一颗悸动的心。
她常常群发一些玩笑话,你养我,你也养我,你们都是我的彩票,万一哪个会中大奖呢。
那天,她又和梦章说:“好累,上班好累,你什么时候养我。”
许是察觉到她的疲累,梦章没有让她走开,而是好脾气地回:“知道了。”
存真冲上去抱住她:“哇!老板大气!我去你家门口当石狮子,看门!”
梦章笑着:“不要,我家门口为什么要有石狮子?”
“那我当什么?”
“你就当真真就好了。”
她轻轻说。
要去哪里?要成为谁?每个人都在问。
只有梦章说,你就当真真就好了。
租房、实习、毕业、工作、她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像是堆满腐物的冰箱,再也找不出一丝缝隙,但是此时此刻,存真抬头,去看天上。
云知晓她的想念。
而她想念的人,和她在同看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