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已经敲了好多次门了。
糜稽烦躁地敲着代码,嘴里敷衍着:“知道了知道了。”屏幕上那行报错红得像血,他狠狠咬了一口薯片,嘎嘣脆。
真烦。
像之前一样把餐食留在门口不就好了?他又不是不会自己拿。非要人亲自去,有什么意义?
嘶——这块儿陈年老代码,凯当初到底是怎么让它跑起来的?
他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一团。
但这次不一样,佣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糜、糜稽少爷……伊尔迷少爷说,如果你不来,下一次就……就亲自来叫你。”
糜稽的手指顿住了,薯片在他嘴里卡了半秒。
“?”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疯了吧?
大哥?叫我?吃饭?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盯着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佣人。
“如果你骗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死定了。”
佣人拼命摇头,眼眶都红了:“真、真的!我发誓!”
糜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他回到桌边,拍了拍身上那些薯片残渣,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该死的报错——
算了。回来再看。
死也得先搞明白大哥抽什么风。
——————
推开餐厅的门。
光线从落地窗漫进来,照着那张过分长的餐桌,照着那些熟悉的人影。
很普通啊?
父亲坐在主位,面色如常。母亲坐在他旁边,今天居然没有尖叫,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奇犽那小子没回来,柯特最近跟着蜘蛛不知道在干嘛——
所以家里只有……
三……
糜稽的脚步顿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大哥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凯??
糜稽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幻觉。
没有。桌是真的,菜是真的,他爸他妈他大哥都是真的。
所以——
凯不是死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黄昏,那具尸体,那句“处理掉了”。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现在这人怎么坐在这里?坐得端端正正,面前连个餐盘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大家进食?
糜稽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伊尔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糜稽读懂了——那是一种“终于到齐了”的满意。
糜稽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叉子叉起一根胡萝卜。
他平时最讨厌这个。又硬又涩,嚼起来像在啃木头。
但现在他需要这个来提神醒脑。
他咬了一口。
嘎嘣。
眼睛偷偷往那边瞥。
凯。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姿态——居然没有老去。一丁点都没有。
他的面前空空的,没有餐盘。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等着大家吃饭。
显眼的是——
伊尔迷的左手,握着凯的右手。
握得紧紧的。
光明正大。
荒谬至极。
摆在餐桌上。
糜稽的叉子顿在半空,他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伊尔迷的脸,又看了一眼凯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两只手。
这算什么?
秀恩爱?
他默默咽下那口胡萝卜,调动念力,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伊尔迷的念力,正在缓缓地、持续地,流向凯。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那只握着的左手,一点一点地,渗进凯的身体里。
糜稽:“………………”
他的脑子转了三秒。
神奇的现象。
大嫂——不对,前大嫂——不对,现在的这个凯——不是人类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屁啊!!!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东西。
像是“原来如此”之后的顿悟。
又像是——
伤感?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和凯在“同一个战壕里”,他们一起写代码,一起修bug,一起熬夜,一起骂那些看不懂前人逻辑的蠢货。糜稽发现,凯的脑子转得比自己还快——不是那种碾压式的快,是那种“你想三步他想五步但你跟得上他”的快。
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包括现在还在进行的、家族防御系统的翻新项目。
那东西太老了,老到整个揍敌客没人愿意碰。底层代码像一团缠绕了几十年的毛线球,理不清,拆不开,谁动谁死。
糜稽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能跑起来全靠运气。”
凯说:“嗯。所以我们来重写。”
“重写?这他妈是祖宗传下来的——”
“所以重写。”
凯的语气很平静,但糜稽听出来了——那是“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和我能做”的平静。
于是他们开始做。
日日夜夜,一页一页啃那些比他们俩加起来还老的代码。凯负责拆,糜稽负责搭,两个人像两台精密仪器,齿轮咬合得分毫不差。
那段时间,是糜稽在这个家里过得最像“有同类”的日子。
然后凯死了。
那天他坐在房间里,看着屏幕上那半截没写完的代码,发呆。
佣人来敲门,说晚餐。
他没动。
第二次敲门,说夜宵。
他没动。
第三次敲门,说早餐。
他还是没动。
屏幕上的代码还停在那天晚上他最后敲的那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继续。
但他敲不下去了。
因为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萎靡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只知道那段时间,屏幕上的代码没动过一行。桌上的外卖盒子堆成山。体重秤上的数字一路往上窜,他没管。
退又退不了——那是家族防御系统的核心项目,谁敢说“我不干了”?
进又进不去——没有凯在旁边,那些缠绕的毛线球,他一个人理不清。
所以他只能困在那里。
困在那半截没写完的代码里。
困在那间堆满外卖盒的房间里。
困在“只有你能跟得上我”的回忆里。
直到今天。
现在凯坐在对面。
活着的,完好的,被他大哥握着手。
糜稽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排。那块肉已经被他戳得面目全非,酱汁糊成一团。
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
像是——
“原来你没死啊。”
“原来你还活着。”
“原来——”
糜稽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根还没吃完的胡萝卜。
他机械地咬了一口。
味如嚼蜡。
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换了块牛排。嚼着。
还是没滋味。
他嚼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快吃完了,他还在嚼。
然后他看见——
大哥吃完最后一口,端正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放下餐巾。
转头。
看向凯。
凯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然后——
伊尔迷凑过去。
“啵。”
糜稽的叉子掉了。
“??????”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席巴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稳无波,但带着一丝明显的——糜稽不确定那是什么——不满?
“你在干什么?饭桌上不要干这种事。”
伊尔迷坐直,表情毫无变化,语气理所当然:
“因为我们恩爱。”
糜稽:“??????”
谁问这个了?!
谁问你们恩爱不恩爱了?!
这是重点吗?!
伊尔迷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
“下次不会了。”
糜稽:“………………”
他默默捡起叉子,继续嚼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