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帕里斯通把手里那沓资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椅子里。
没什么意思。
他伸手,让椅子转了两圈,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上的纹路。爆炸的痕迹,残留的碎片,辐射强度的数据——所有的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贫者的蔷薇,在那里炸了。
除了……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扶手,椅子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份资料,照片的角落有一抹不起眼的绿色。
杂草,活的。
帕里斯通盯着那抹绿色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没有辐射,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那种程度的辐射。
所以嘛~尼特罗“死”了。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把资料放下,重新瘫进椅子里,继续转。
接下来呢?
接下来还有什么好玩的?
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漫无目的地想着。比扬德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动了,协会那边估计也乱成一锅粥,前线的人还在往回撤……
他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门响了。
帕里斯通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把桌上那些“不该给人看”的资料收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程笑站在门口,满脸写着“担心”,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虑,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戳就跳。
帕里斯通看着那张脸,顿了一秒。
哎呀呀~
看起来很好玩。
——————
程笑站在帕里斯通的办公室门前。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汇报工作”式的拜访。把前线传回的信息整理好,交给帕里斯通,再由他“包装”成更科学的东西,传回猎人协会。
流程固定,内容枯燥,帕里斯通永远笑眯眯,程笑永远想翻白眼。
但今天不一样。
从昨晚开始,有件事一直悬在心里,悬得他坐立不安,悬得他一夜没睡好。
他抬手敲了一下门——意思意思——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帕里斯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两人对视。
“真是没礼貌呢~”
帕里斯通放下文件,笑眯眯地开口。那个笑容一如既往,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程笑没接话,他直奔主题:“凯呢?”
帕里斯通的眉毛微微抬起一点。
两个字,但声音里的东西太多了——急,燥,压着的那口气,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帕里斯通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程笑,像在看一只急得团团转的蚂蚁。
一秒。
两秒。
“……他没回来?”
他终于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但程笑没心思管那些了。
“……没有。”程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帕里斯通看着他,慢悠悠的点了点头,像在品味什么,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一页。
程笑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落在那沓纸上——爆炸的痕迹。残留的碎片。辐射强度的数据。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和原著一模一样。
程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命运没有被改变。
那凯呢?凯在哪?
帕里斯通把资料放下,叹了口气,那个叹气拖得很长,很做作,像在舞台上表演。
“我给了凯一颗仿版的蔷薇。”
程笑猛地抬头,帕里斯通迎上他的目光,弯起眼睛。
“那些痕迹——都是仿版的效果。”
他顿了顿。
“仿版哦~就是炸起来和真的一样,但没有辐射的那种。”
程笑盯着他,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因为心跳太快了。
没有辐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边缘的杂草?是的,原版有辐射,杂草活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帕里斯通没给他机会。
“真聪明~”帕里斯通轻轻拍了拍手:“答对喽~”
那语气,像在哄一只学会握手的小狗。
程笑没理他,他继续盯着那些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是凯用了仿版,那他现在应该在爆炸中心。这是人偶扛不住的爆炸,那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但他没有。
是被保护了吗?蚁王,还是尼特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
帕里斯通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拧起来,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欣赏了整整五秒。
凯的去向?他才不在意。他只知道,接下来的猜测,会很有趣。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尼特罗会长才不会救一个陌生的、莫名其妙用炸弹打断打斗的人呢~”
程笑看着他,帕里斯通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他在蚂蚁那边找到了念力供应——”
他故意拖长尾音:“那说不定就是蚁王哦~?”
程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么……”帕里斯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不定就是蚁王保护了人偶。”
他顿了顿,看着程笑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终于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你的凯……不要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程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帕里斯通欣赏着他的表情,那张脸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帕里斯通知道,这种“没什么变化”,比“有什么变化”更说明问题。
程笑抬眼看向帕里斯通,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于笃定的平静。
“这·不·可·能。”
他一字一顿。
帕里斯通的眉毛微微抬起一点。
“?”
程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继续重复,声音比刚才更稳:
“凯不是这样的人。”
帕里斯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嘴角弯起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
“那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慵懒。
“毕竟选择伙伴的话——”他顿了顿,歪了歪头:“蚁王和你,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程笑的眼睛微微眯起。
帕里斯通看到了。他看得很清楚——那眯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无声地燃烧起来。
他继续添柴加火:“说不定就是凯一看——诶~这个蚁王既和自己同源——”
他故意拖长那个“源”字。
“——又比那个程笑强不知道几百倍——”
他顿了顿。
“就直接抛弃同伴,和——”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帕里斯通的脸偏向一边。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回来,抬起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肿起来,热起来。
他没有看程笑,而是看向那只揪住自己领带的手。
凯——程笑?不,是程笑,但那眼神不对——正站在他面前,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只手攥着他的领带,把他从椅背上拽起来一点点。另一只手还悬着,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不许你这么说凯。”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帕里斯通抬起眼,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不是愤怒的火,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烫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护在身后的那种火。
帕里斯通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领带的手,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笑容只是一个微微的弧度。但在那张被揍得红肿的脸上,显得格外……满足。
原来你的底线在这里啊~
他在心里想。
———————————
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落在那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凯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搂着。
那个姿势很不舒服。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塌,腰被一条手臂死死箍住,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狭小容器里的玩偶,蜷缩成一团。
伊尔迷的呼吸在他耳边均匀地响着。
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
凯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动不了。那条手臂箍得太紧,紧到他的胸腔被压得几乎没有起伏的空间。他的背抵着伊尔迷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稳定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如果是人类的话,估计已经骨折了吧。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不对,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姿势,只能感知到那些被强行扭曲的关节正在发出极其轻微的、抗议般的咔咔声。
人偶不会骨折,只会散架。
伊尔迷的鼻息在他耳边拂过,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很香。
那种香是伊尔迷身上一贯有的,冷冽的,干净的,像某种昂贵的化学制剂混合了冰雪的味道。此刻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暖,萦绕在凯的颈侧,挥之不去。
凯:“……”
人偶不需要睡眠。
这是客观事实。凯的意识可以进入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但那和人类的睡眠是两回事。他依然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光线,温度,声音,还有那条始终箍在自己腰上的、过分用力的手臂。
而且在揍敌客,他也不想用低能耗模式。那种模式会降低感知力。会让他对外界的反应变慢。会让他——
不安全。
所以他就那样醒着。透过眼前那几缕散落的黑色发丝,看着床边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从地板到床脚,从床脚到床沿,从床沿到……
很无聊,但这和他在鸟虫脑中的漫长漂流相比,不值一提。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从深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近乎于透明的白。
月光已经消失了,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那些散落的黑色发丝上。
凯还是那个姿势。被箍着,被压着,被以一种近乎于占有欲的方式搂着。他的关节还是那种微微的咔咔声,但已经不重要了。
突然,身后的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