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默默地跟在桀诺身后。
那只豹子嵌合蚁的尸体还躺在远处的废墟里。几分钟前,它还在叫嚣,还在挑衅,还在试图用那些花哨的速度戏弄这个老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凯收回目光,继续走。
哪有什么跑的机会。
他评估过。地形,距离,对方的速度,自己的续航。结论是:就算现在脱离人偶,用最后那点能量飘回程笑脑子里——这个老头也能在他完成附身之前,把程笑从任何角落揪出来。
老一辈的手段,很邪乎的。
凯选择继续默默跟着。
跟着上了飞艇。
舷窗外的云层缓缓移动,灰色的,厚重的,把下面的土地遮得严严实实。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程笑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他没有压下去。
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还在搬货吗?还是已经被帕里斯通忽悠到哪个前线去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作死?
凯看着云层,没有说话。
身后的船舱里传来桀诺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云层很厚。
什么都看不见。
————————————
桀诺背着手,走在凯身侧。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而不是刚抓了一个“战略级资产”准备带回家族。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桀诺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天气,“小伊还小,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呢?”
凯:“……”
我记得我比他还小。
他没有说出来,但桀诺好像听到了。
“我记得小伊也不错啊。”桀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为你好”,“虽然某些方面执着了一点——”
他顿了顿。
“那不是意味着在乎你吗?”
凯:“……”
他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在乎到把我杀掉,尸体留着做娃娃?
这个念头从脸上滑过。他没有控制,因为没必要——反正桀诺也看得出来。
果然,桀诺看到了。
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在凯脸上扫过,然后,那种“小夫妻劝和”的表情,像潮水一样,从他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冷的、近乎于警告的东西。
“你要明白。”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闲聊,而是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
“你都已经涉及了揍敌客太多。”
他看着凯。
“想要剥离,是绝对不可能的。”
凯站在那里,看着舷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云层。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我知道。”
桀诺对他的反应似乎比较满意。那张老脸上的严肃稍微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凯不太想细看的、近乎于“长辈终于把晚辈说通了”的欣慰。
他拍了拍凯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凯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微微一沉。
“实在看不上我大孙子——”
桀诺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慢悠悠的闲聊。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可以看看我二孙子嘛。”
凯:“……………………”
他看着桀诺。
那张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您在说什么”和“我不想听”和“我能不能现在跳下去”的表情。
桀诺没有看他。
他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是认真在给你建议”的理所当然:
“糜稽那孩子虽然宅了点,但心细,会疼人。而且不杀人——哦不对,他杀,但杀得少。你应该不会介意这个吧?”
凯:“……………………”
———————————————
伊尔迷坐在飞艇的舷窗边。
窗外的云层缓缓向后流动,灰色的,厚重的,像某种凝固的时间。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管家换了三班,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
他不记得有多久了。
时间在追逐中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很长,长得像过了一百年;有时候很短,短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几天就过去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三支力量。
揍敌客出动的三支追猎队伍。
全部无功而返。
程笑就像原地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线索,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可供追踪的气息。
这不合理。
伊尔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动作很轻,像某种机械式的自检程序。
他应该生气的。
或者至少,应该感到挫败。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那种空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情绪。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于“程序无法运行”的死寂。
凯。
这个名字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
追逐已经很久了。
从友客鑫开始,到现在。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库洛洛的背叛,西索的搅局,还有那场餐厅里的混战。
但所有这些事,在他脑子里都变得模糊了。
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得到凯。
这个念头从一开始的“任务”,变成后来的“目标”,再变成现在的——
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听到“没有找到”的汇报——
那个念头就会变得更清晰一点。
像一个在黑暗里越来越亮的点。
下一秒就要得到。
再下一秒。
再下一秒。
飞艇缓缓降落在枯枯戮山。
伊尔迷站起身,走出舱门。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会议室。
父亲应该在那里,自己则需要汇报。
推开门,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长桌。椅子。墙上的家族徽章。窗户。还有——
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姿态——
伊尔迷的脚步顿住了。
只有一秒。然后,那双向来空洞的猫眼,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骤然收缩。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是移——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指尖的念针蓄势待发,空气在他周围扭曲变形——
他要抓住他。
现在。
立刻。
下一秒都不能等。
然而——
“咳。”
一声轻咳从会议桌的方向传来。
席巴坐在那里。
他看着伊尔迷,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坐下。”
伊尔迷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凯,看着那张依然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走到会议桌边,坐下。
但他没有看席巴,只是看着凯。
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看着一盘终于端上来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