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蚁王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月光已经彻底褪去，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房间里是一片灰蒙蒙的、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光。凯坐在那里，那张脸在这暧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蚁王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知道吗？你真的很卑鄙。”

凯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蚁王没有停下，继续说：

“和小麦越接触——”

蚁王顿了顿，像是在咀嚼什么。

“我越能了解到你的狡猾、你的阴暗、你的心思缜密。”

他的目光落在凯脸上，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如果人类都是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么统治人类世界，也没什么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开始泛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慢慢晾干。

凯终于开口。

“……没错。”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甚至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试图挽回什么。

然后，他把事态又往前推了一步：

“人类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

“即使是你把我当做食物，你的部队也会被‘污染’。”

蚁王看着他。

看着这张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这个被自己称为“卑鄙”却依然从容地坐在这里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一个微微的弧度。但在那片渐渐泛白的晨光里，那个弧度显得格外真实——不是征服者的笑，不是王者的笑，只是一个终于想通了某个问题的人的、纯粹的愉悦。

“你们人类都这么狡猾吗？”

他问。

但问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答案是错的。

他见过人类。

见过那些在战场上瑟瑟发抖的废物，见过那些为了活命不惜出卖同类的卑劣小人。

也见过——

小麦。

那个流着鼻涕的、除了军仪什么都不会的、对他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女孩。

赤诚之心。

这个词从蚁王脑海里浮上来。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这就是小麦给他的感觉。

他看着凯，看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坦然承认自己“卑鄙”的人。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给你一片蘑菇林——

有些蘑菇有毒，有些蘑菇可以吃。

你无法分辨。

你还能安然地圈养它们、食用它们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蚁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那些正在从灰蒙蒙变成淡金色的云。

过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凯。

“你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至少在这一局里。”

阳光慢慢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光亮，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

凯猛地抬起头。

透过窗户，他看见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被无数道金色的光柱贯穿。那些光柱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像是神明撒下的网，又像是——

龙星群。

凯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秒，轰鸣声才迟迟到来。

震耳欲聋的巨响吞没了一切，整座宫殿都在颤抖，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凯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光芒撕裂的天空。

烟雾散去。

蚁王不在房间里了。

凯转过头，看向蚁王刚才坐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点微微的凹陷，证明那里曾经有人。

他什么时候走的？

凯眨了眨眼。

不对。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凯回忆了一下。

“小麦！”

然后下一秒，人就没了。

凯：“………………？”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还在坠落光柱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神奇的情感。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程笑说过，就是今天。尼特罗会和蚁王打起来，然后死在这里。

凯站起身。

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观察到全局的位置。

——————

人偶的身体轻，速度可以很快。

凯在废墟间穿行，越过倒塌的廊柱，越过燃烧的残骸，越过那些还在惊恐奔逃的蚂蚁。他的目标明确——第一层平台。

那是整个宫殿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切。

他到达的时候，平台上已经有人了。

很多。

凯的脚步顿了一下。

尼特罗。

那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平台中央，姿态从容，像一棵老松。他的身后——

桀诺·揍敌客。

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完了。

躲不掉了。

跑！

但太迟了。

桀诺的眼睛已经扫了过来。

那双苍老的、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凯身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

“昂——！”

一声龙啸。

金色的念气从桀诺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盘旋的东方巨龙。那龙昂首向天，然后猛地俯冲而下——

不是冲向尼特罗，不是冲向蚁王。

是冲向凯。

凯转身就跑。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龙。

那只巨大的龙爪从天而降，一把抓住了他。

凯：“！！！”

他拼命挣扎，但那只龙爪握得死紧，像铁箍一样把他固定在半空。

龙的另一只爪子还勾着一条尾巴。

是蚁王。

蚁王抬起头，看着头顶这个被龙爪抓住的、正在拼命挣扎的人偶，又看了看那条龙的背——

尼特罗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俩。

蚁王：“……？”（你怎么来了？）

尼特罗：“……？”（你谁？）

凯：“！！！”

他还在挣扎。

不是因为想逃——他知道逃不掉了。

是因为他宁愿损坏人偶，直接“回城”，让这次任务功亏一篑——

也不愿意回到揍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