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微的动。只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点点,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醒了。
果然,下一秒,那人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睡醒之后本能地蹭一蹭身边的物体,确认它的存在。
凯的发丝被蹭得更乱了。
凯:“………”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不许赖床。”
对方明显僵住了,那条手臂的力道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伊尔迷坐起来,他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照得发亮。
伊尔迷掀开被子,下床。
“要吃些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毫无波澜。
凯看向他,他站在床边,逆着光,那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凯没有立刻回答,人偶的躯体从床上缓缓坐起,关节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的声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把那具被搂了一整夜的躯壳一点一点调整回正常的状态。
伊尔迷知道自己不需要进食,所以他问的,不是“吃不吃”。
而是——你要和我去餐桌上见见大家吗?
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伊尔迷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空洞的亮,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等待的东西。
凯沉默了一秒。
伊尔迷刚在会议室里用“凯在乎伊尔迷”这个理由说服了席巴。
席巴信了,但伊尔迷自己信吗?
他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看凯愿不愿意配合他演这出“正常家庭”的戏。
不过自己依旧没什么选择权,无论自己的回答是什么,他都会为了“证明理由真实”而确保自己出现在餐桌上。
区别只是,他的心情。
于是凯开口:“……好啊。”
那个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但伊尔迷的眼睛,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凯看到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自己可能不只是在“配合演戏”……而是在给予某种伊尔迷真正想要的、自己无法命名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超出他预判的变量。
—————————
程笑站在帕里斯通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上有一点点红——揍帕里斯通那张脸的时候留下的。不严重,但很显眼。
他看着那点红,脑子里开始跑马。
帕里斯通全程没还手。
一直在笑。
自己也一点都没收着。
程笑眨了眨眼。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这个人不是个m吧?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帕里斯通那种人,怎么可能是——
但那个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被揍了一拳,脸都肿了,还在笑。
程笑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脏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去洗个手,顺便洗洗脑子。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第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拳头正砸在帕里斯通脸上。角度刁钻,光线正好,把帕里斯通那张被打歪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配文:“这就是猎人协会的作风?暴力对待十二支?!”
程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手机像发了疯一样震个不停。
他点开一个,是骂他的。再点开一个,还是骂他的。再点开一个——
“人渣!滚出猎人界!”
“这种人也能当猎人?协会瞎了吗?”
“帕里斯通大人那么好的人,你也下得去手?!”
“姐妹们冲!让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程笑盯着“姐妹们”这三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帕里斯通。
粉丝团。
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尖叫“帕里斯通大人好帅”的那种——粉丝团。
程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正揪着帕里斯通的领带,拳头悬在半空。帕里斯通的脸肿着,但他在笑——
那个笑容被截成特写,配上字幕:“即使被伤害,依然温柔地微笑”
弹幕飘过:
“帕里斯通大人太善良了!!”
“这个打人的人是谁?!人肉他!!”
“姐妹们我已经找到他的猎人编号了!”
程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把手机关机。
第二天,他出门买饭。
刚走出旅馆大门,迎面飞来一个鸡蛋。
“啪。”
蛋液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程笑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群举着牌子的人。
牌子上面写着:
“程笑滚出猎人界”
“暴力狂不配当猎人”
“帕里斯通大人永远的神”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
程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蛋液。
……这就是帕里斯通的报复。
不是打回来。
不是骂回来。
是让全世界都觉得——他才是那个被打的、无辜的、善良的人。
而自己,是那个暴力狂。
程笑看着那群人,看着那些举着牌子的手,看着那些拍自己的手机,忽然有点想笑。
妈的。
他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阵嘘声和骂声。
他没有回头。
…………
回到房间,他打开手机。
热搜第一:#程笑暴力事件#
热搜第二:#帕里斯通微笑#
热搜第三:#保护帕里斯通大人#
他往下滑了滑。
自己的猎人信息被挂在了某个论坛上。住址、工作地点、甚至前几天搬货的那个仓库的地址——
全都有。
他往下滑。
评论区:
“这种人还活着干嘛?”
“我已经给协会发举报信了。”
“听说他现在住XXX旅馆,姐妹们冲!”
程笑看着那串地址,沉默了两秒。
那些粉丝在网上挂了他的住址,他的工作地点,他的猎人编号,活动范围,甚至前几天搬货的那个仓库——全部扒了出来。
程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帖子。
评论区还在刷新,每刷新一次,就有新的“线索”被顶上来。
事情变得麻烦了,因为伊尔迷能看到这些。
程笑的手慢慢攥紧。
手机屏幕亮着,那些评论还在跳:
“他住在XXX旅馆!我刚路过看到了!”
“姐妹们冲!让这种人渣待不下去!”
“我已经在门口蹲点了,他还没出来!”
程笑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沉默了两秒。
……门口有人蹲点?
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旅馆门口,果然站着几个人。举着牌子,拿着手机,正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程笑放下窗帘。
打出去?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冲出去,和一群举着牌子的人打架,被更多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然后伊尔迷顺着这些新视频,找到自己。
程笑摇了摇头。
犯不上,而且还浪费自己撤离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窗帘拉严,转身,拎起背包。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天的房间。被子没叠,桌上还放着半瓶水,窗台上有一小盆他顺手养的绿植——还活着。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压低脚步,从楼梯下去,没有走正门。
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很轻。
身后的旅馆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叫骂——那几个人还在门口等着。
程笑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条街的人群里,很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