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渐渐恢复清晰，哪吒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就是被雷劈的感觉吗……

“还差、差得远呢。”嗡嗡的耳鸣声中，申公豹的声音有些失真。“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你要面对的可比这还强上千倍万倍！给我认真起来，动动脑子！再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甩向他的面门。哪吒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直接正面挨了这一击。

一阵恍惚，他两眼翻白，耳朵里一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再次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跌在地上，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了。

哪吒抹了一把冷汗，看向步步逼近的那个人。他对申公豹的看法改变了——这家伙和太乙真人不一样，他是真下得了狠手啊！

不能坐以待毙，可是该如何应对？

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下去，怕是天劫还没到，自己就要先折在这儿了。

申公豹看出了哪吒眼睛深处的犹豫，冷笑一声。“刚才不还自信得很吗？你的气势哪儿去了？再不做点什么，你身边的人也会跟着一起遭殃！！”

突然间，他将手一扬，哪吒看到那雷公鞭不是向着自己，而是向一旁树梢上甩去！小龙崽正盘在那棵树上，毫无防备，眼看就要被这一击狠狠抽中，哪吒大叫：“住手！！”

在声音冲出喉咙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哪吒别无选择，就在鞭子距离小小龙的脑袋不到一寸时，他劈手挡在它身前，硬生生抓住了那条带电的长鞭。

焦急和愤怒让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他预备着再次承受那种让人眩晕的痛楚，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少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

在他握紧的五指之间，黑色的魔气蒸腾不定，它就像一层屏障，将他与电流隔开，让他和他身后的幼龙免受伤害。申公豹释放出的电弧仍然凌厉四射，但魔气如同不断向外生长的藤蔓，与那电光互相角逐着，缠斗着，消磨了雷公鞭的力量。

哪吒试探着又捏得紧一些，发现电击的痛感竟果真变弱了不少。

管用，这招能行！

“果然……你体内的魔性，只有被逼急了，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申公豹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不过我这雷公鞭还未使出三、三成力道，若是电力全开，你早就直接晕过去了。”

哪吒忽然意识到，申公豹刚才的所有行动，都只为了引导他自己悟出其中的关窍。这让他不由得收敛起轻慢之心。

敖丙当年也是被这样教出来的吗？

见哪吒呆立，申公豹也适时停止了攻击，依旧摆出那副正经的模样，指点他道：

“今天到此为止，你自己接、接着练习！把方才的感觉牢牢记住！”

哪吒松了口气，落回地面，这才感觉浑身发酸。他心里已把申公豹的话听了进去，可终究有点不忿，见绛儿也从树上溜下来，于是招招手，在它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小小龙点点头，然后飞到申公豹面前张开嘴，申公豹未及反应，下一秒就被冷水喷个正着。

“唔！成、成何体统！！”

哪吒哈哈大笑。“谁叫你连小孩都要打。”

申公豹恼羞成怒地抹着脸。“臭小子……给我等着！明日可要提升难度了。”

哪吒想起敖丙曾说，申公豹的父亲也擅长引雷之术，该不会之后自己要被他们二人双打吧？想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

金吒木吒在半路上与太乙和敖丙分别，各自去向不同的洞府，只剩下敖丙跟着太乙真人，星夜兼程全速赶路，直奔玉虚宫。

当绵延的昆仑山如一条雪白的蟠龙浮现在云海之中，他们才停了下来。

这是进宫之前的最后一晚，太乙让敖丙抓紧休整一下，同时也提前对敖丙讲了不少关于阐教内部的事情，包括如今执掌玉虚宫的无量仙翁是怎样的人物，在宫中的注意事项等等。敖丙听得很是专心。

“师伯，你与其他几位金仙既知玉虚宫水混，为何都只是各自独善其身，让无量仙翁独掌大权？”注意到太乙真人眼中的提醒，敖丙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叫：“师父。”

“嗯~”太乙被这么一叫，倒似得了便宜，边吃着手里的肉边笑眯眯道，“不管人前人后，你我都要以师徒相称，及早习惯，免得到时不小心露了马脚噻。”

“徒儿明白。”

“哪吒要是有半点儿你这样的稳重听话，我也不至于一直只是十二金仙候补……”这一路上太乙看敖丙既懂事又好学，灵气也极为出众，忍不住回想自己这些年被哪吒那小子折腾的种种，真是为自己鞠一把泪。想当初天尊曾说他命数运气俱佳，谁成想全都用来拉扯哪吒这个混世魔王了。

教出了高徒，做师父的才能脸上有光，可惜他这个愿望是一点也没实现。

“您别这么说。”敖丙垂下眼眸，轻声道，“哪吒虽然性子乖张，可他若认真起来，便能成为顶顶厉害的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到那时，您也必定会名扬四海的。”

“嗐哟，你这娃儿嘴巴可真会说。”太乙摆了摆手。“玉虚宫近年来做下的事情，老实讲，我们老一辈还真没得你两个知晓嘞多……无量仙翁毕竟也是我大师兄的嘛，平日与我们又没啥子利害冲突，哪个晓得他背后是这样子。”

吃饱喝足，太乙很快便打起了呼噜，但敖丙怎么也睡不着。他仰起头，星星悬挂在群山之上，不时犹如海中的细沙滑落。山峦漆黑一片，在那若隐若现的山脊后方，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了。

他的心绷得很紧，但只要一想到哪吒，便又会和缓下来。敖丙拿出父王所赐的那只海螺，抚摸着光滑的螺旋，在天的另一头，哪吒一定也将它带在身上吧？

哪吒的名字就像一团火，让他不惧怕寒冷和黑暗。

“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晨光之下的玉虚宫宛如其名，闪耀着洁白的光泽。敖丙跟在太乙真人身后一路向内，不时能感觉到四下里的道士们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还有些人则不加掩饰地窃窃私语。

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头上的龙角。

妖族，在这里是异类。

好在他身份特殊，又有太乙陪同，那些人只是远远地交头接耳，并不敢靠近。进了大殿，未经介绍，敖丙却一眼就知道了，站在前方正中央的那个矮小老人一定就是这玉虚宫的执掌者，无量仙翁。

当那双眼睛平视着同类，看上去便慈眉善目，只有从妖族的视角，才能察觉那眼中隐藏的冷酷。

太乙上前寒暄，敖丙沉默地跟着行礼，不露声色。太乙把事先编造好的原委讲了，那仙翁便呵呵笑起来。

“我就说嘛，龙族难得有如此英才，怎么会一时糊涂，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却跟来历不明的人私奔呢……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啊！”

敖丙压制着反感，没有做声，只是趁此机会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鹿童、鹤童并没有随侍在无量身边，也不知去了哪里。

太乙打着哈哈：“年纪轻嘛，容易为情所困……我会悉心教导的，这次来昆仑，也是想让他开开眼界。”

“是啊，毕竟是妖族，终究还是见识短了些。”无量仙翁话中带刺，“我玉虚宫人才济济——”

正说着，忽然一个清脆的口哨声打断了他们。几人都扭头去寻声音的来源，却看见一条细犬轻快地从不远处跑过。它来到大殿的柱子旁，抬起后腿，毫不顾忌地撒了泡尿，然后又颠颠地朝前跑去，最后停在了白玉的雕栏下，汪汪叫了两声。

敖丙这才注意到那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袭素袍，看上去甚至比玉虚宫那些大弟子还要朴素一些。但他的姿态非常随意，似乎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细犬在他脚边转来转去，那青年从栏杆上轻轻跳下，微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眼中却是百无聊赖的神色。

无量仙翁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人才济济——就比方说这位，他也是咱们阐教之中的青年才俊，来，老夫为你们引见一下……”

说罢，竟领着他们朝那人走去。敖丙惊异于这有违常理的一幕，按说无量可是这里辈分和地位最高的，为何不是对方过来，而是无量亲自过去？

此时太乙飞快地凑近他，低声道：“就是这个人！”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那年轻人面前。无量仙翁挤出一丝笑容，介绍道：

“这位便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亲传弟子，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