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敖丙叫小小龙先飞回去，自己则继续跟哪吒缓慢前行。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手里那两盏暖光。纸糊的花灯在黑夜的包围中是如此渺小，灯芯也快要燃尽了。

不要熄灭，求你了。

敖丙的心在无声地呐喊着。

可就在快要走到李府附近的时候，坡道上一阵风起，他被吹得睁不开眼，等风减弱，才发现手里的莲花灯已经暗了下去。他难过地用手抚摸着它，又意识到是哪吒正站在他面前，给他挡着风。

“别怕。”哪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还在。”

我还在。

敖丙再也无法忍耐，径直向前扑进他怀里，哪吒也紧紧回抱住他。四下无人，他们在寒夜的掩护之中忘情地拥抱着，用自己的一切感知着对方，然后敖丙仰起脸，哪吒也像是有默契一般倾身，吻了他。

不掺杂任何念想，只是为了确认，为了安慰，哪怕这短暂的温存会让离别的痛苦来得更加猛烈。

过了一会儿，他们稍稍分开，前额相抵，呼吸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哪吒仍环着敖丙的腰，低声说：“今晚到我房里住吧。”

看敖丙眨着眼垂头不语，他忙解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明天一早你就动身了，我只是……想跟你再多待片刻。”

“我也想陪着你。”敖丙努力藏起心头的悲伤。“不过父王还在，我必须要跟他说一声才行。”

哪吒心想，一起过夜这种事龙王能答应吗？明早又要被狠狠地瞪了吧。

让他意外的是，回家吃过了夜宵，没多一会儿敖丙便来了。看来龙王似乎已经默许了他们俩的关系。若没有天劫之事，这本该是多么圆满甜美的结局啊。

整夜他们都偎依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想到哪就说到哪，说童年的回忆，说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唯独没有说未来。最后是敖丙撑不住先睡着了，哪吒便出神地看着他的睡颜，一直看到天明。

***

“先说好了，只是临时交换，敖丙还是我、我的徒弟。”

送别的桥头，申公豹一副悬着心的表情。太乙啧了一声。

“老子还会抢你的嗦？”他拍着自己的肚皮。“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金吒和木吒也领了任务整装待发，李靖殷夫人少不了叮嘱几句，大家都心有灵犀，不去打扰哪吒和敖丙，就连绛儿也乖乖的在远处盘桓着。哪吒握着敖丙的手默默无言，直到敖光朝他们走过来，看着两个孩子难舍难分的样子，敖光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他把哪吒和敖丙叫到一边，随即取出了一样东西，交给敖丙。

“父王！这、这是……”

敖丙惊讶地望着手里的东西，哪吒也愣住了——那竟然是一个海螺，和当初敖丙送给他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花纹和旋转的方向是反着的。

“这两个海螺本是一对，东海中也仅此一双。之前我便是用它与你千里传音。”敖光背起手，故意不看哪吒。“眼下为父已用不上它了，便交与你随身带着吧。”

敖丙懂得其中的意思，心中一阵翻腾，哪吒顿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龙王要连他一起叫过来。他掏出敖丙送他的那个海螺，伸出手去，两个海螺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奇异的叮咚声。

再多的儿女情长，都在此刻化为了决心。毕竟在他们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人在支持着他们。

“孩儿此去定不负所托。”敖丙感激地向着父亲一拜，又转向哪吒。“等我的好消息！”

“嗯！”哪吒顽强地展露出笑容。“快去快回！”

留下来的几人站在桥头，久久凝望着，直到敖丙他们的身影融入了天边的云霭，敖光才背过身，对哪吒说道：

“你们既已决定去天帝面前申诉，此事就必须倾尽全力做到底，再无退路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哪吒仍旧望着敖丙消失的方向，拳头慢慢捏紧。“我做好准备了。”

“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好赔上一切的准备。”敖光把视线投向他身后的李靖夫妇和申公豹。“流民涌向陈塘关并非巧合，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们也要格外留神才是。”

“自当如此。”李靖抱拳道，“多谢龙王鼎力相助。”

“丙儿痴心至此，我只是不忍再阻拦罢了。”敖光再次叹息，小小龙在他身旁绕来绕去，被他一把揪住，拎到哪吒面前。

“东海诸事繁杂，本王不能长久远离。这个小鬼就先交给你了。”他说着将手一扬，绛儿像个球似的滚进哪吒怀里，哪吒刚接下，眼前的男人便倏然化为银白色的巨龙，掀起狂风腾空而去。

哪吒低头戳戳小龙崽的肚皮，“这下可没人护着你了，你得乖乖的，明白吗？”

小东西似懂非懂，啪嗒啪嗒地眨巴着眼睛。他再一抬头，对上申公豹阴沉的脸。

“事不宜迟，从现在开始你需得听我教导，不、不得有违。”

这么快就摆起架子了……哪吒撇了撇嘴：“你有什么功夫都使出来吧，待会儿要是被小爷打趴下了，可别嫌丢脸。”

“吒儿！休得无礼！”李靖在后面提醒。

父母在旁，哪吒勉强管住自己，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申公豹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两人来到陈塘关外的荒山中，小龙崽飞到一旁的树上当观众，申公豹则在空地上站定，捋着胡子开讲：

“这天劫数百年才降临一次，据我所知，连山峰都能劈成粉末，我这雷公鞭虽不及那般厉害，却也不是吃素的，今日便先试试你能在这鞭下耐、耐得住多久……喂！你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还有什么，说快点儿。”

哪吒翘着腿斜靠在对面的石头上。离开了爹娘的视线，他可不给申公豹面子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这是什、什么态度！天劫当前，怎能如此心不在焉！”

“别来教训我。”哪吒满不在乎地挖着耳朵，“敖丙跟着我师父，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可我没必要也认你当师父吧。”

“你你……”申公豹哪教过这等顽劣的学生，简直被眼前这小子气得七窍生烟。“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是不行了！”

哪吒没拿正眼看他，余光里突然一道闪亮的银线劈头而来。他匆忙一个侧翻，只听身后轰的一声，刚才坐的那块大石头裂成了两半，空气中弥漫起看不见的炙热感。

他站起来，只见申公豹手中钢鞭噼啪作响，电光闪烁，透出逼人的威势。

总算进入正题了吗。少年丝毫不惧，甩了甩火尖枪就要迎战。然而申公豹却停了下来。

“蠢材！你拿兵器是要做什么？”

“跟你打呀。”

“谁、谁要你跟我打了！”申公豹怒喝，“你的任务是抵御天雷！再多的兵器都是不管用的，必须以自己的身体受住这一鞭才行！”

“啥？？”哪吒瞪大眼，“我不还手，由着你拿鞭子抽我吗？”

“正是！”

“凭什么？！师父明明是让你帮我想办法护身，你叫我不躲不闪不能回击，全靠肉身硬扛，这算哪门子训练！小爷不干了！！”哪吒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脑后又是嗖的一声由远及近，他仓促闪开，可申公豹下一鞭已经袭来，明摆着是不打算让他就此离开。哪吒被惹得心头火起，当长鞭再次甩来时，他便甩起火尖枪迎上去挑开。谁知那鞭子转着圈，迅速地缠住了枪身，电流汩汩而来，他只觉得双手一麻，不由自主松开，火尖枪一下子被卷向半空。

申公豹依旧没有停手。

雷公鞭一下快似一下，每一下都毫不留情瞄准了他。哪吒辗转腾挪，只听见沙哑的嗓音从电光后方传来：

“你躲、躲什么？！还不赶紧接住！”申公豹大喊，“倘若这就是天劫，你已无路可逃！就是硬撑，也要撑到敖丙回来！！”

“你少用敖丙来拿捏我……”哪吒咬紧牙关，他明知道申公豹在激他，却还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条鞭子。

猛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心脏也像是被死死攥住，连呼吸也僵直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坐在地，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