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仙翁郑重其事的亲自介绍,并没有换来杨戬多大的反应。青年的眼里依旧是一片淡漠,例行公事地敷衍着还了个礼。等无量仙翁说明了太乙和敖丙的身份之后,他的视线才移到敖丙的龙角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
太乙赔笑:“幸会幸会。”又给敖丙使了个眼色,敖丙听话地上前拱手道:“见过师兄。”
杨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场面一时有些僵。好在太乙又及时岔开了话题。“对了,大师兄最近都在忙些啥子呀,十二金仙也许久没聚过了吧……”
无量仙翁也顺着台阶下,摇头笑道,“也就只有你还算有心,岁末年初知道回来看看,其他几位多半都是指派自己的徒儿,代为传话罢了……”
二人聊着闲篇,转身向殿外缓步走去。敖丙注意到太乙真人的一只手在甩动的衣袖中对他做了个手势,明白太乙这是在给他制造机会,好让他接近并说服杨戬。
他带着好奇看向面前的青年。从方才无量仙翁的话中,他能猜出这个杨戬也只是代替玉鼎真人来玉虚宫点个卯,纯属应付差事。但敖丙总觉得这个人眼中的淡漠如同经年的积雪,似乎并不只是无聊那么简单。
正踌躇着该如何挑起话头,那只细犬率先跑到了他脚边。敖丙没有躲,它也没有攻击,抽动着小鼻头绕着他嗅来嗅去,然后冲自己的主人汪汪叫了两声。
“那时果然是你。”
杨戬嘴角微微一挑。敖丙没来得及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听见杨戬劈头问道:“你为何要与人私奔?”
敖丙一愣,还未开口回答,杨戬又接着问,“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们,是指玉虚宫的那些人吗?
横竖都不会有什么好话吧。敖丙用不着想也知道,多半是嘲讽他不顾颜面,与人私定终身,到头来却还是要灰溜溜地来投奔玉虚宫,如此云云。他对这些闲言碎语压根不在意,毕竟他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救哪吒。但他搞不懂杨戬为何要问他这些。
“杨师兄,你说的那些流言我能猜得到。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为不明真相的人浪费时间,其实我来这里是想——”
话还没说完,又被杨戬打断了。青年抛出了第三个问题,比方才更加咄咄逼人。
“你们龙族都是这么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吗?”
敖丙拧起眉。他不在意那些针对自己的荒谬议论,可事关龙族的声誉,他就不能置之不理了。他听这个杨戬说话句句刺耳,颇有些夹枪带棒的意味,忍不住也被激起了一些情绪,便也冷声道:“这话从何说起?”
“还要我说吗?”杨戬语气尖锐。“你莫不是忘了那灌江口的老龙吧。”
这句话让久远的记忆再次涌来,敖丙心中一颤,恍然大悟。
“难道……那个姓杨的阐教仙人就是你?”
看他神色愕然,杨戬这才解释道:“那老蛟父子为害日久,截没舟船,每遇江水泛涨,乘势为暴,往往漂没民屋,人畜溺死不可胜数。我将那老东西镇压之后,它为了报复我,又挑唆你来跟我争斗,只不过那时你们走得急,我的狗儿只追踪到了你们留下的痕迹。”
从他口中,敖丙终于拼出了事情的全貌。
当初在戈壁上对战敖墨之时,他就知道自己受了蒙蔽。在灌江口听了老龙的哭诉,是他先入为主下了判断,险些颠倒黑白。那时的自己还不够成熟,若当时就遇上了杨戬,事情还指不定会如何发展。
“师兄,你说的敖翠父子作恶之事,我离开灌江口之后很快也察觉了。从你手下逃脱的那条黑龙,也已被正法。”敖丙知道此事无可辩驳,但杨戬话里话外的指责让他难以平静。“人有好坏,龙自然也一样,哪个族类都会有害群之马,想必师兄也是明白的,又何必以偏概全,贬低整个龙族?”
“他们是害群之马,那你自己呢?身为三太子,你为何如此任性私奔,好端端的倒叫自己变成了无聊之徒的谈资。”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敖丙捏紧手指,直视着对方。“若非要问为何,那我便告诉你,只因一个情字。只因他对我是独一无二之人,我爱他敬他,愿意追随他,无论遭遇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杨戬用一种看小孩子的眼神看着敖丙。
“情字不过轻飘飘一字而已。冲动不计后果,便迟早有苦果要吞,否则你又何至于如今落到此处。”
敖丙实在不愿再与他理论,想起了当初刚上陆地那时从缃龙嘴里听过的话,此刻看着对方不近人情的脸,只觉一股气直冲大脑,脱口而出:“我听说就连天帝之妹当年也曾私自下凡,与人类结成眷属。丹心不负真情,哪里轮得到旁人来指摘?”
一片寂静。
杨戬脸色骤变。这时太乙刚好送走了无量仙翁从外面溜回来,本想着不便打断他们交谈,敖丙此话一出,太乙也是浑身一哆嗦:
这事说不得啊啊啊!!!
他拼命朝敖丙摆手暗示,然而为时已晚。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愈发冷下来,犹如寒霜浮动。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你既问了,我便实话实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师兄海涵。”
敖丙丝毫没有低头的意思。
太乙急得只想跺脚,原以为这龙三太子是个温和的孩子,怎么一会儿工夫竟跟人闹得剑拔弩张?!他在心里痛骂自己,来时路上跟敖丙叮嘱过这个杨戬是如何厉害、如何乖僻,却唯独忘了告诉敖丙,关于此人的身世可是绝对的禁忌,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提及。
这样下去别说请人帮忙了,指不定还要把人家给得罪透,计划也要全部泡汤!
“师侄啊,我这徒儿脾气犟,你可千万别见怪……”太乙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一边拉着敖丙的袖子往自己身后扯,叫他别意气用事,一边尴尬地试图挽回局面。“其实我们俩有点小事,想要劳烦你一哈……”
仿佛要验证他的预感,杨戬笑起来,笑得他胆战心惊。
“来跟我套近乎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了,倒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楞头青。”青年语气带上一丝玩味,“我若答应了你,岂不成了耳软心活的滥好人?”
“哎呀,莫要这样说嘛!看在我这个师叔面上,至少先听听我们的来意……敖丙,你也快点过来——”
太乙一扭头,见敖丙仍旧绷着嘴唇站在原地,心中叫苦不迭,这娃儿怎么比哪吒还难搞!此时杨戬反倒恢复了平静,不紧不慢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总要有些条件。”
“你说,你只管说。”
“让这龙族小子跟我过几招。若是他能从我身上取走这块玉佩,我就听听你们所求之事。”杨戬冷冷地盯着敖丙。“如何?”
敖丙看见他一手抚向腰间,那里用一根彩绳拴着阐教仙人特有的绿色玉佩。
那只细犬也摇头晃脑地要凑过来,却被他制止:“你不许来帮忙。”青年缓缓抽出了三尖两刃刀,银光一甩,横于身前。
“有什么神通只管使出来。既然太乙师叔在此,那便请师叔做个见证吧。”
太乙真人脸都白了,背对着杨戬,一个劲对敖丙做口型:不能答应啊!答应就输定了!!
敖丙却像是被激起了斗志,目不斜视朗声道:“好,一言为定!”
***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一起去向玉虚宫后方的山涧,太乙焦虑到快要爆炸,凑在敖丙耳边絮絮叨叨:“你晓不晓得他有多厉害哦?莫说三代弟子,就是整个阐教里面他也是数一数二!你把阵仗搞大了,传到无量仙翁耳朵里咋办嘛?再说了,我都跟哪吒拍胸脯保证过,绝对不会叫你少根汗毛,万一你擦破点皮儿,叫我咋个有脸回去见那小子?……”
“师伯,”敖丙放轻声音,“他既然提了这样的条件,那我就只有一试。若不试试,就连唯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话是这么说……”
“至于无量仙翁那边,等我们说服了杨师兄,请他也统一说辞,总有办法糊弄过去的。您放心,就算要打上七天七夜,我也顶得住!”
“哎呀,真是作孽,咋个会变成这样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在一处山间的水潭边停住,那厢杨戬已经站定,静静等着他们了。哮天犬十分听话地蹲坐在一旁,仿佛准备观战,太乙只能提心吊胆走过去跟它站到一块。
敖丙召唤出了自己的盘龙冰锤,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杨戬将素袍下摆轻轻一甩,他的脸上极为平静,但抬眼的一瞬锋芒毕现,杀气如朔风卷地,看着太乙后脊梁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