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预料之中的,可不等哪吒亲口说出来,他就是不愿死心。
爆竹声一点点变得稀落了。两个人在庭前和檐下对望着,谁都没有再走近一步。过了片刻,哪吒轻轻地吸了口气。
“小龙,你回东海去吧。”
敖丙浑身一颤。
是了,理当如此——他还奢望能听到什么别的?可双脚就像生了根,无法挪动一分一毫,一定要叫他定在原处,承受更多的伤害,感知更多的痛楚才肯罢休。
“正好你父王交给你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你本就该回去复命。”见他没有反应,哪吒偏了偏头,“你看到了,家里这个样子……也不便再留你住着了。我会叫海夜叉帮你收拾东西,明早便送你回龙宫。”
他说得毫无眷恋,仿佛早就想好了要这样轻易地诀别,敖丙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态,他用尽力气盯着哪吒,想要辨认哪吒的果绝是否和他的镇定一样是装出来的,可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可以那样深情缱绻,也可以一下子翻脸,从此再不回头……敖丙忽然想起,哪吒曾经满脸嚣张地笑话他爱掉眼泪,还说自己是男子汉不会哭,原来那不是吹牛,只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朦胧中,哪吒终于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他茫然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放大,没有拥抱,也没有安抚,哪吒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海螺,还给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划开了敖丙最后的防线,他看见少年将手伸过来,他终于看清了那手掌带着强忍的颤抖,也看清了哪吒眼中熄灭的爱,他脑海里嗡的一声,悲怆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没有接。这一幕他永远,永远不要再多看一眼。
***
敖丙一言不发转头就走,反倒出乎了哪吒的意料。他望着那抹银白色的衣角飞快消失在墙头,下意识想抬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了。
既然注定要让对方伤心,长痛不如短痛,就趁现在叫敖丙走开吧。不然的话,真到了天劫降临的时候,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岂不更残忍?
哪吒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螺。深夜的寒气冻得他指尖发麻,敖丙一走,他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干脆在石阶上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四周万籁俱寂,天边渐渐亮起。
第二天,李府的下人们也知道了昨晚发生的变故。
管家默默撤去了家中的灯彩,原先预备的种种喜庆用品也都悄无声息从视野中消失了。好在今年并没有多少人来府上拜访,找了些借口闭门谢客,园子里格外萧索。
哪吒整日都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爹娘兄长和师父来过,他只是敷衍着宽慰他们。少年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让阖府上下都沉浸在哀痛中,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家,只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他才开始仔细地为身后作打算。
乾坤圈、混天绫,还有火尖枪、风火轮,都应当还给师父吧。说不定他会传给未来的新徒弟。
大哥二哥是靠得住的,要拜托他们照顾好爹娘,其他的大概也不需要他多嘱咐什么了。
毽子要不就留给海夜叉?那家伙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搞不好还会为他掉几滴眼泪呢。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丑吧……
还有,还有……
蓝色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哪吒摇摇头,刻意避开那个名字。不要想,不可以再想了。
对了,那个什么天雷很厉害的吧,劈下来说不定会伤到别人。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得离开这里,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才行。
如此这般盘算着,哪吒从床上爬起身,想趁夜深人静出去散散心,谁知这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三少爷,”是管家的声音。“有件事,老奴觉得需要报给您知道……是敖丙殿下,他也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到底还是躲不过。哪吒愣了片刻,咬咬牙狠下心道:“不用理会,他总能想明白的。”
“可是、这样下去……”
管家明显有些为难。哪吒皱起眉,忍不住心生烦恼:这小龙脾气也够执拗的,该不会想拿这种手段迫使自己先服软吧?可再怎么折腾又能怎样?事已至此,何必平添不舍?
想到这,他便赌气似的回道:“你告诉敖丙,我是不会去见他的!叫他早些回海里去!”
“这这这——”管家明显更为难了。
脚步声无奈远去,哪吒重新倒回床上,却变得莫名烦躁。他生自己的气,连这一件事都没有办法干脆利索地做好;他也生敖丙的气,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闹起脾气了?难道还要他这个快死掉的人去安慰么?
不管了!反正小龙要是一直赖着不肯走,等龙王来了,也准会强行把儿子带走,到那时别闹得不好收场才是。
可管家说敖丙不肯吃饭,他会不会饿坏身子,万一病倒了怎么办……
一团乱麻缠绕着哪吒,甚至让他连天劫的事也忘到了脑后。
就这样心神不宁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傍晚,哪吒主动问起管家,听说敖丙还是一直不吃不喝,叫门也不应,他便有些慌了。
等回过神来,少年已经站在了客房的门外,怀里还揣着从厨房拿来的热乎吃食。
敖丙所住的小院在李府一角,距离其他人的居所比较远,倒是十分清静。哪吒徘徊良久,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又是担心又是窝火,在窗外蹑手蹑脚地听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上前叫门。
最终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败给你了……”
他整肃了心情,抬手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试着拉了一下,发现门是从里面拴住的。于是他又出声唤道:“敖丙,是我。”
房中似乎窸窸窣窣响了几下,门却依旧没有打开。哪吒“嘶”了一声,心说还跟我杠上了是吧!作出这拖泥带水的样子给谁看?小爷今天非要跟你一刀两断不可!于是几步绕到了侧边的窗下,把手指往窗缝里一抠,就感觉到那窗扇松动了一下,吱呀向外滑开了。
明明是自己家,怎么有点像做贼呢?
此情此景,竟让他产生了些似曾相识的怀念。哪吒看了眼四下无人,伸手撑住窗边轻轻一翻,进了敖丙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