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悄悄的。哪吒告诫自己，在敖丙面前一定要表现得凶一点，若小龙不肯走，就算骂也要把他骂走。本来哪吒就不擅长耐着性子对人好言相劝，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能表现得游刃有余了。
可是当他走到敖丙的床前，原先准备好的那些锋利言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敖丙化作龙形，小小的一条龙盘在床上，长长的睫羽低垂着，梢上还挂着泪滴，龙爪也紧紧地蜷缩着。如此美丽的生灵，却仿佛来错了地方，被抛弃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安静又脆弱。
小龙的脊背微弱起伏着，不时因为无声的抽噎轻轻打个颤。床头的烛火将龙鳞染上了一层流淌的薄光，哪吒看着那些边缘微微透明的鳞片，一瞬觉得敖丙似乎和他的盘龙冰锤一样都是用水凝成的，现在就快要被过度的哀伤给融化了。
这家伙该不会就这样一直哭鼻子，哭了整整两天吧？哪吒呆呆地想。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小龙不声不响地动了动身体，把脑袋埋进被单下面，拿后背对着他，似乎不愿意叫他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哪吒问。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应答。哪吒的脾气又上来了，他转身回到外间，把怀里的食物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走回床边，伸手去扯被子。
谁知拽了一下竟没拽动。再一看，那小龙正用嘴巴叼住被角，死死遮住自己的脸，就是不肯叫他掀开。
“怎么，”哪吒恼火，“门也不开，话也不说，你以为这样小爷就舍不得撵你走了？”说着扯得越发用力，“你再不理我，我就拿被子把你卷成个花卷儿，扛走，丢回海里去！”
被子下面这才传出了闷闷的声音。“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哪吒一下子跳到床上，揪起被单就往龙身上缠，宛如一个绑票的匪徒。小龙隔着被子挣扎抗拒，尾巴啪啪乱甩，几乎要把帷帐都扫塌下来，哪吒只得跨到龙背上，用自己的身体压着他，直到敖丙没力气了，哪吒也气喘吁吁，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偃旗息鼓停止了较量。
哪吒的双手仍挟制住小龙，感受着坚硬的背棘隔着布料硌在自己胸膛上，又怕捂得他上不来气，于是松了松力道。
“敖丙，你干嘛化回龙的样子啊？”
敖丙边喘边小声道：“变成龙形饿得慢些……”
这个答案哪吒完全没想到，一时噎住。他呆滞片刻，突然嘴角一抽。
“噗——哈哈哈！”
抑制不住的笑声断断续续冲出喉咙，他松开敖丙，翻身一骨碌滚到旁边，仰面倒在床铺上捧腹大笑，床帐都跟着摇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后，他居然还能这样笑出来。
敖丙不明所以，疑惑地顶了顶被子。“我没骗你，龙族在恶劣的境况下，绝食很久也能存活下去的。”
好吧，关于龙的小知识又添一条。哪吒心想，再这样下去，自己说不定都能撰一部书出来了。
不过大概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吧。
“真拿你没办法……”他的笑容慢慢淡去，进门之前对敖丙的复杂心情早已被方才一番胡闹冲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柔软的心酸与怜爱。他轻轻掀开在敖丙额头上的被子，发现小龙也睁开了水光潋滟的双眸，正以同样难舍难分的神情望向他。
这段日子，敖丙的龙角也变长了不少，如珊瑚枝一样越发精致漂亮。哪吒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敖丙也将脑袋偏向他，尖尖的龙嘴拱到他怀里，柔顺的毛发蹭着他的手臂。
“傻瓜，你这一哭二饿的是要怎样？”就差上吊了。哪吒想起师父说情关最难过，果然没有骗人。
小龙哼了一声，“你要逼我离开，我就一直不吃东西。”
哪吒用手指去弹他脑门。“拿这招对付我，亏你想得出来！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饿扁了？到时候我自然会想尽办法，硬塞也要把饭塞到你嘴里去。”
“那你呢！”敖丙激烈地反问，“你都做不到看着我挨饿，凭什么觉得我就能做到看着你去死？”
哪吒被他问住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哪吒才轻声道：“可你留下来又要如何？到最后只会更加痛苦的。”
小龙垂下修长的脖颈。
“我要和你一起去。”
哪吒突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猛地坐起来。“不行！”少年厉声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连累你一起死掉，那我做了鬼也不会安生的！”他盯着敖丙崭新的龙角，它还不曾被东海的水波沾湿过。“你就不替你父王想想吗？他膝下只有你一个，若失去了你，他要怎么办？他不但会伤心失望，还会迁怒于陈塘关，这些你都不管了吗？！”
这次换敖丙不作声了。
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却又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最终，哪吒徒劳地叹了口气。
“我去把饭拿过来，你先趁热吃了吧。”
他翻身下床，刚要往外走，敖丙却在背后唤住了他。他一扭头，立刻僵住了。
敖丙光着脚站在那里，这次却不再是龙形，而是化作人类姿态。长长的秀发被弄得有些凌乱，全身上下未着寸缕，眼尾泛着微红，表情却异常庄重。
“哪吒，我把我自己给你。”
***
哪吒茫然无措地呆立着。敖丙脸上坚定而苍白，抛却了从前的羞涩，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露一切，倒让他的姿态愈发洁净、高贵，犹如一尊等待被亵渎的神像。
哪吒搞不懂敖丙的心思。这是一场交易吗？还是一个陷阱？是敖丙改了主意，打算与他最后共度一夜留个念想，然后便乖乖回东海去？还是说敖丙想用这种方式拴住他，安慰他，以示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