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他盯着地上杯盘的碎片,它们在狼藉中无辜地反射着光亮。他的意识也同它们一起支离破碎。家人们围着太乙,激动地说着什么,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遥不可及的事。耳边的声音尖锐而混乱,像扭曲的利刃不断刺戳在他身上,他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荒唐。
这可是除夜,是一年当中最幸福的日子。难不成自己一直在做梦?只不过好梦突然变成了噩梦?
从哪里开始是梦?
从他和敖丙去河边玩的那天吗?还是从他决定带敖丙回家那天?或者,从他和敖丙相识到现在,全部全部,都是一场梦?
“师叔!你是不是喝多了!”木吒抓着哪吒的肩膀,抓得那样用力,就像害怕有谁要把他带走。“什么注定会死,什么前功尽弃,这怎么、怎么可能啊……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太乙明显也醒了酒,后悔不迭,重重地抽打着自己的脸,“原本金吒让我过几天再告诉你们,他说至少一家人好好过个年……嗐呀,都怪我这张嘴!!”
殷夫人面无血色,双唇不住地颤抖着。
“吒儿是没有按您吩咐的那样,把身上魔纹消去,可是……魔气本就是胎里所带,顽固难除,与其让吒儿强忍痛苦,倒不如——”
“我当初叫哪吒离家远游,也是怕你们一时心软!若有别的方法,我又怎么会看自己徒儿受苦?”太乙连连摇头,“你们瞧哪吒身上的魔纹,不是比从前少了许多吗?过程是难熬了些,但咬咬牙扛下去,再过不多时,定是能将魔气从体内逼出来的啊!到那时他便与正常人无异了!可如今他已然成魔,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再难剥离了。”
太乙抓起哪吒手腕,把着他的脉搏,许久又叹着气松开,仿佛一个郎中诊出了绝症。“那个龙族太子身上的灵气很是特殊,对魔气可谓是致命的吸引……我本以为哪吒意志坚定,又离群索居,不会出什么岔子,谁知……唉!真是作孽呀!”
“仙长,您的意思是,哪吒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遇上了敖丙?”
李靖追问道。太乙看向哪吒额头的火红印记,犹豫了一下才说:
“九十九重难关,情关最难……是敖丙引他动了情,俩娃儿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让血脉里的魔气和灵气互相接触了,由此才一发不可收拾。”
血脉……互相接触……
哪吒忽然捂住了自己的颈窝。掌心之下,锁骨那处龙牙的伤痕隐隐灼痛起来。
是初见时的那一咬——
屋里一片沉寂。最终仍是李靖开了口。“眼下吒儿虽然成魔,却能够自控,不仅不会作乱,还让魔气为己所用,如此岂不善哉?为何您却说他不能活下去?”
“魔物乃是天劫的目标,一旦天劫降临,便会消灭所有携带着魔气的生灵……那可不是一般的天雷,哪吒身心都已与魔气融合,故而不光是肉身,连同魂魄也会一起被劈得灰飞烟灭,纵然我有七色宝莲这样的法宝,也救不得啊。”
“就、就没有别的出路吗?”木吒急得嗓子都哑了,“让三弟逃到天涯海角去!把他藏起来……”
“仙长,求您再想想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李靖在所不惜!”
“哎呀!别拜我,快快起来……我与金吒之所以回来这么晚,便是想去天尊处求见,看有没有法子可以化解,可是天行有常,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啊!”
“嘭”地一声,几人扭头望去,却见殷夫人将手重重按在桌面,垂着头,大口喘息着。
“凭什么?!”
悲愤灼烧着她的声音,她猛地抬起脸颊,嘴唇也咬破了,“吒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被这样惩罚!?只因为他生来就是魔?那天雷为什么不来劈了我!是我生了他!他没的选啊!!为什么要惩罚我的儿,为什么——吒儿——”
哪吒看见她转向了自己,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泪水在她美丽的双眼里打转,怨恨,不甘,却又带着无尽的愧疚。一瞬间,所有麻木掉的痛苦都回到了哪吒身上,他可以承受一切,唯独无法承受母亲的绝望,那目光快要将他压垮了。
殷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小儿子,脚下踩过锋利的碎片,她浑然不觉,只是张开双手,仿佛要用臂弯保护孩子免受伤害。哪吒刚想站起来,她却猛地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夫人!”“娘!”李靖和木吒冲过去接住晕厥的殷夫人,又是一阵混乱,父子俩将她安置去卧榻上时,哪吒才终于头一次开了口。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我还有多长时间?”
***
或许是他的模样太过反常,太乙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不忍,还有些许害怕。
“不晓得……但我听说每次天庭举办蟠桃会,都是在天劫将至之时。那宴会现在既已在筹备之中,只怕下一次的天劫也不远了。”
哪吒想起了那个胡编乱造的诅咒,说他们是渎神之人,会短命而亡。他几乎想笑——到头来,自己还真的活不长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对敖丙发过的誓:永远对你好,否则天打雷劈——考虑到接下来他要对敖丙做的事,遭天谴也算是背信弃义的下场吧?
“师父,你不明白……”
哪吒望着自己的手指,魔焰随心所欲地在他指间燃起又熄灭,他的瞳孔里也跟着忽明忽暗。“魔气长在我身上,我自己最清楚。它从一开始就与我密不可分。你们要我消去魔性,等同于让我杀掉一半的我自己……原本我也是这样做的,每一次发作都像一场酷刑,都让我觉得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那时候,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可以去死。
“直到我遇见敖丙。”
因为敖丙,他身上几乎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魔”,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念头。它反抗着,挣扎着,渴望亲近那份美好,再也不愿被扑灭。“是敖丙第一个接受了我的魔气,让它——让我——发现自己还想活下去,还想做更多更多的事情……敖丙没有引诱我。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想让我完完整整地活着。”
造化弄人,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少年缓缓抬头,脸上依旧是异乎寻常的冷静,可太乙明白他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哪吒,你……”
“放心,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哪吒站起来,走向房门口。爹爹和兄长还在照顾娘亲,今夜他们都不可能睡去,却不再是为了守岁……现在几更天了?新的一年来临了吗?
像是回答他,当房门敞开的一刹那,陈塘关内外爆竹齐鸣,震天的回响接连不断,伴随着寒气一同向他涌来,无数个家庭在这一刻庆祝着旧岁的离去,祈愿着来年的顺遂,而他看见敖丙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方,在灯笼的微光中,那样优美,孤单,一如他们最初邂逅的夜晚。
***
“你都知道了?”哪吒问。
敖丙点头。
他不敢去看哪吒身后,他出来之前,那屋子里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现在却只剩下无人问津的年夜饭,还有被噩耗击打得七零八落的一家人。李靖叹息,殷夫人啜泣,金吒从他身旁默然穿过,和太乙一并消失在房门内……门关上了,敖丙此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家,那正在悲痛中浮沉的一家人并不包括他,他被分隔在了外面,只能远远地看着,却再没有勇气走近。
他只能仰望着哪吒。即使这也同样令他痛苦——哪吒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了往常一看见他就会自然而然扬起的微笑;哪吒的嗓音也很干涩,没有了总是为他准备着的轻快调皮的语调。敖丙觉得自己就像在等候审判,即使并没有一个人要怪罪他,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等着,等那个结果落下来。